席林没那么多想法、没那么多形容,只是像吹了很久冷风的人钻进被窝一样,使劲地往纪惟舟身上钻。
“我不懂,纪惟舟,我是不明白。你白天的时候问我不明白什么,我不好意思说……”席林面对面环抱着纪惟舟,将半张脸都埋在他身上,小声地说:“我是不明白你。”
“不用太明白。”
席林沉默两秒,说:“可是我想明白,我想明白今天你站在那里,你是什么心情?纪敏是什么心情?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我好像都没有那么懂,尤其是你,我从来都读不明白你。”
“明明你也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我感受得出来,你不讨厌我,每次我抱抱你、亲亲你也不会躲开,明明我们过得很开心,可是你还是突然就不要我了。”
纪惟舟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把席林还没说完的话打断了,他反问道:“为什么想明白我?”
“……我就是想明白。”席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就是想,没有为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什么心情,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生气我拿你父母的事情骗你结婚对不对?”
席林认真地看着纪惟舟的脸,床头的小灯被纪惟舟打开了,昏黄的床前灯光铺上来,在人脸上覆了层暖黄光。他看见纪惟舟向来紧紧拧着、锋利的眉毛眼睛,在注视向他时变得柔和了很多。
柔和得有些陌生。
纪惟舟不知道在想什么,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席林的眉毛,说:“不对。”
“席林,你之前问我,如果真的找到他们,我想问他们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们后悔不后悔而已。人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我只是想让我的负罪感小一点、再小一点。”
就算纪惟舟真的如他们所说,六亲缘浅易克血亲,真的如他们所说,从出生开始就带来很多不祥,那么纪惟舟也愿意为了“不后悔”这个答案,背着罪责匍匐一生。
事情想得太多、太复杂,连纪惟舟都看不清他自己,他对于童年中偶尔闪回的父母的幻影抱有浓重的期待、对于记忆中处处细节彰显的疏离有着发酵已久的怨恨。
这种复杂的情绪将他紧紧缠绕,结果在席林乖巧地躺在他身边的时候,纪惟舟恍惚地意识到:原来我只是想要有人陪而已。
原来纪惟舟只是想要有一个人不会抛下他、不会离开他而已。
“可问不问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不会再改变什么。所以不对。”
纪惟舟耐心地说,眼睛望着席林,手指、手掌缱绻地擦过席林脸上的每一寸,扑闪的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然后又摸到他的嘴唇。
席林的心里那么空,什么也没有,对纪惟舟没有喜欢、没有讨厌、没有爱也没有恨,他也不会想得太多。
席林像张白纸,和席林待在一起总是很轻松。
为什么那么轻、为什么抓不住?
席林顺势贴近他的掌心,像是追寻本能的动物。
“文嘉说,孩子是父母选择种下的因,于是孩子所带来的一切都是果,每个果又会牵扯出新的因果,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直到人死掉了,他留下来的因果孽债还在,直到这个世界都忘记这个人,事情就终结了。”席林贴在他的掌心上,“可是这个过程很长,你是不是在欺负我不懂,所以用这样的方式跟我说没关系?”
“你生气你要跟我说呀,免得你又说我不好好解决问题。”席林冲他撒娇。
纪惟舟烦透了这种情侣谈心环节里突然冒出来个莫名的人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温情的氛围,怎么突然就插进来第三个人。
纪惟舟故意捏了捏他:“天天都别人说别人说,老公说话一句也不听。”
“你不是要明白我吗,以后就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慢慢地就明白老公了。”纪惟舟把席林往上搂了搂,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了席林。
席林身上根本没有几两肉,唯一挂肉的可能就是两片屁股瓣儿,其他地方都很瘦。
他的手环抱着席林,从他的后腰开始摸,两只手一上一下、摸到哪儿就拍到哪儿,像是在检查他身上哪里有肉,摸到屁股连着大腿根的地方的时候,异常听话的席林终于动了动。
但也只是动了动。
“为什么不躲。”纪惟舟话是这么问,手上却没有懈怠一点,把住他的大腿抬起来,一路往下滑,时不时用手掌虚虚握住。
纪惟舟在检查。
“你不是说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席林依旧保持不动,像个玩偶一样任由纪惟舟摆布。
纪惟舟满意地夸了他一句:“听话。”
“瘦了。”纪惟舟检查完,把席林的腿重新放回自己腰侧,让他继续跟八爪鱼似的盘着他,“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吗?”
席林跟他面对面,缩在他怀里,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在纪惟舟身上,安静片刻后还是选择说实话:“我不能吃,纪惟舟,没有你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他语气跟撒娇也没差,纪惟舟下意识地笑了一声,坦然接受席林这通已经有点老套的甜言蜜语。
“你为什么笑,”席林的手指在纪惟舟胸口轻轻画圈圈,“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你很高兴吗?”
“高兴,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
席林义正词严地纠正道:“明明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我要是不去找你,你是不是真打算跟别人相亲结婚?结了四次还没结够,打算结七次拍什么电视剧,葫芦娃还是七仙女?”纪惟舟哼了一声,“你还没离婚,就开始找下家了。”
“那不离了吧。”席林见缝插针地问,“我们不离了。”
纪惟舟没立刻答应,故作不满意:“就这样?”
“那还要怎么样?”席林蹭蹭他,察觉到纪惟舟的胡茬不知不觉地长出了一点,硬硬的、扎扎的,可看上去又什么都没有。
席林试探又用脸颊蹭蹭他的脸颊:“老公,你长胡子了。”
“每天都长。”纪惟舟抬手捉住他,把席林刚岔开的话题又拨了回来,“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给我检查手机。去哪里、去见谁、在干什么,都要跟我报备,除此之外,以后不允许再对我撒任何谎,什么都不可以。”
纪惟舟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反而还觉得不够。他对席林总是不够放心,总是觉得自己一个没看住,席林就会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出来,比如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捅个窟窿出来还算好的,纪惟舟更担心席林会一声不吭地跟着别人走了。
席林抱着他的动作停了停,默默转身背对纪惟舟去:“这样没有席林权。”
“什么叫席林权?”纪惟舟被他逗笑了,手肘支起身子、扶着席林的肩探头去看他,“嗯,什么叫席林权啊?”
“人有人权,鬼有鬼权,席林有席林权。”
纪惟舟跟着哦了一声,席林的小世界突然大敞着门,他心里被席林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养出了太阳花儿,没理由地瞬间绽放了,努力压着话音里的雀跃,问:“那老公有没有老公权?”
“我不懂,为什么我说不离婚,你不回答,给我提一堆要求,但是还是一直自己喊自己老公。”席林瞥瞥他,“上次在医院吵架的时候,你还说这个称呼很脏,好多人被我叫过。”
纪惟舟有点佩服他这颠倒黑白的能力,下意识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这个称呼很脏了?”
“有,”席林笃定地点点他的胸口,“你就是这个意思的。”
“怎么涉及到看手机的问题,你就东找一个茬西找一个茬?”纪惟舟用手指挽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上次也是这样,跟刺猬一样,突然地就炸了。”
席林有点被他说中,眨着眼睛不回话。
纪惟舟问:“不是不想离婚吗?”
席林安静地看了纪惟舟很长一段时间,而纪惟舟也耐心地在等,直到席林默默地把视线挪开,鼓起勇气发问:“如果你发现我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也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