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61)

2026-06-12

  席林绷着脸蹲下身来,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一本两年前的日历。

  上面画了不少规整的圈圈。

  最后一个圈停留在两年前中元节前两个星期,上面标记了两个小字:松溪。

  席林又往前翻了翻,发现有些日期上也有批注,只是批注得他都看不懂,要么是标点符号,要么是连他本人都看不懂的抽象画。

  他有点费解,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写得简单点,非要这样故弄玄虚吗?

  席林像捡破烂一样在房间里挑挑拣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认真地打量了整整一圈儿,将视线落在床头那副依旧结结实实的挂画上,全凭直觉地去取,却发现四角都被胶水粘得死死的。

  席林跟它产生了一场力量旗鼓相当的拔河运动,最后画掉了,从里面崩出来的日记本、脱离墙面的挂钩,一下铺天盖地地砸到了脸上。

  席林伸手去捡,打开第一页。

  是个占据了半页的大脸微笑猫,席林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杰作,这只猫脸画得实在有点丑陋,猫脸之上,是席林自己写的字,字迹还有点儿青涩。

  “笑猫日记”

  席林没有立刻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下来,翻到下页去。他读了一会儿,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完全没印象的事情,譬如父母在什么方面让席林觉得怪异,譬如哪个同学哭了,谁又发火了,

  十来页过后,日记好像停写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写的时候字迹已经和前面一页有些不同,变得更成熟、更漂亮了,而内容也变得有些直接。

  短短一行字,冲击得席林一愣。

  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我二十五岁就去死。

  席林喉咙里忽然卡了下,盯着二十五岁就去死这几个字出神,猛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叮叮作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席林看着通话界面上的“老公”两个字,手忙脚乱地点了接通:“喂?”

 

 

第39章 原来你是会死的

  纪惟舟电话里没讲什么,问了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说天气预报表示过一会儿要下大雨,让他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早点回去,免得被淋成落汤鸡。

  但电话过来得还是有点太晚了,席林和纪惟舟跨着一个区,他这里已经开始下雨。雨点有点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纵然是在电话另一头,纪惟舟都听见了雨点子声。

  “我来接你?”

  席林仰仰头,打量了下房间四周,思考两秒后说:“我等雨下小点再回去,不用接我的,可以在你下班前回去。”

  他把纪惟舟的电话挂断,将视线重新落回——我二十五岁就去死,这几个字之上,停了片刻,又跟没事儿人似的往后翻了一页。

  被叫回家,说是姨夫前几天出车祸死了。妈让我回家的路上买点黄纸,好方便他们叠金元宝。路过的那家卖香烛的店没开,告示说家里有丧事,回老家奔丧了,我没买到。席满说他去搞,在外面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买了东西回来。不明白。

  今天试着听他们的话,跟着他们去了酒吧。一个人坐了很久,就看见有些人亲完这个亲那个。有人邀请我喝酒抽烟,拒绝了,坐到天亮后,我抬着同宿舍的几个同学回学校,好重。

  又尝试了点项目,没什么意思。室内攀岩馆的教练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是的,而且我也不打算再来第二次。没有什么挑战性,像猴子一样在墙上荡来荡去。不好玩。

  教授舞蹈课的教授请假几天,回家奔丧,回来后在教室里哭了。大家都凑上去围着他安慰他,我在想我该不该去,等我想出来,他已经不哭了。有人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熟悉,随便。

  ……

  席满动手术很危险,头回看见妈哭,她被爸抱着,说席满吉人自有天相。我坐在旁边,问席满死了吗?爸说,我平时和空气讲话自言自语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平白无故诅咒自己的亲弟弟,生出一个冷血冷心冷情的人,对于他来说早就是种灾难。我没有解释,它说席满没有死。那就好,不然我妈又要哭很多天。

  意识到没人看得见它们的时候,我很少再跟它们说话,做异类很累,要做普通人才正常,可他们说我让他们觉得很恐怖,感情是装不出来、模仿不来的,我是个没有办法理解、体会到他们心情情绪的异类。我学会的第一个情绪词叫热情,第二个叫冷漠,是从席满和我的身上学到的。

  尝新有了一点收获。穿孔的技师手艺不精,打孔时出了血,看见血从嘴唇涌出来的时候,我有点高兴。从小时候见席满的第一面,我意识到我的身体里缺了东西,可席林很完整,直到这个孔出现了。我还会去打的。

  出差,陪舞蹈机构的学生去隔壁市参加比赛。机构订的民宿偏僻,同行的老师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自己去市中心住了。半夜有学生来敲我的门,说有人不见了,我打着手电出去找,走到了很偏僻很安静的地方,旁边有条河,他们给我发信息说找到了。我知道他们是在骗我,大概是想看我出糗,我没再回去,坐在河边很久,想起来,我马上要二十四岁了。

  手上的伤被同行老师追着问了几遍,要求我去看心理医生,出具心理健康报告,才允许我继续任职。我没有想死,我把血留在河边的泥土里,看着泥把血吸进去了,留下点东西,才会显得我没有在故意浪费我的最后一年半。

  做梦了,我杀了一个男人。

  席林翻到这页时,窗外劈下一道轰隆隆的惊雷,吓得他发愣,只听越来越大的雨点,像青豆砸铁盆一样,清脆砸过后又闷闷地滚到边上去。他有种雨点砸在脸上的错觉,自顾自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脸颊。

  时候不早,席林该走了,他心里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起身默默将室内的照片统统都拍下来,包括符文的细节,打算哪天给文嘉过目一下。

  席林打的出租车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候,他冒着瓢泼大雨冲到小区门口,短短几十米就淋得像落汤鸡。

  等他穿着几乎湿透的衣服回来,纪惟舟已经在家了。

  “你怎么淋得这么湿?”纪惟舟看见他时愣了愣,下意识皱起眉头,“说了来接你——”

  席林站在门口原地蹦了蹦,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扔在外面,摇了摇湿发,轻声道:“我没想到雨会一直这么大。”

  “先去洗澡了。”

  纪惟舟还想要再说点话,席林却已经丢下一句话,边脱边往楼上去了。

  饭桌上,席林把纪惟舟给他盛的米饭山吃掉了个尖儿,就觉得不太想吃了,把碗往旁边稍微一推,抽纸胡乱快速地把嘴擦掉:“我吃完了。”

  “再吃点。”纪惟舟往席林碗里夹,席林却对着他摇拨浪鼓,只说真的一丁点也吃不下。

  席林现在满肚子都被各种事儿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本来就不太爱吃饭,更别提这种时候。洗澡的时候他着重地观察了下自己的全身,最后在左手腕间看见一道很淡很浅,平常根本不注意不到的疤痕。

  已经完完全全愈合了,甚至不特意去找,根本就没法儿发现。

  他眼前是纪惟舟的脸,嘴巴张张合合地在说什么,他却没怎么听进去,慢慢地视线挪到了餐桌上,再到地板上,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走向客厅的窗台,将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打得颤颤巍巍的树枝上。

  席林的心情完完全全被那本他亲自写的日记带偏、带跑了。对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字迹,甚至还是他惯用的口吻,可内容陌生又熟悉,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看见自己亲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时,还是直观地感受到了太多。

  席林侧着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窗户上,冷不丁开口问:“纪惟舟,你觉得我怪吗?”

  纪惟舟:“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啊,我自己倒是经常这么觉得,以前觉得,现在也觉得。不过怪一点儿也没什么吧,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正常人,奇怪的人又可以去哪里?”席林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着,“好像没人给奇怪的人留位置。”

  “奇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懂得少、懂得不多,烦恼就会越来越少,烦恼少的人,就会过得很快乐。不想像有些人会钻牛角尖,顶进去,就出不来了。”纪惟舟扯动了下唇角,“最起码,奇怪会让你觉得很自在,不用寻求任何人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