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林吃遍了太奇怪的亏,轻声反驳道:“谁说的,明明是不自在。”
纪惟舟不知道从哪里咂摸出的另一种意味,将筷子从手上放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席林:“我让你感觉到不自在了?”
席林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回头要去看他,可眼睛刚刚接触到人,话就噎在喉咙里堵塞住了。他瞳孔微微放大,胸口像是忽然被狠狠抓了一把,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地指指:“……你为什么,又流血了。”
纪惟舟此时此刻才觉察到不对劲,扶着餐桌站起来,看见自己的白色衬衣上坠滑下来一道鲜红的血迹,轻轻的啪嗒声,血滴快速地掉在地板上。
在席林的耳朵里,甚至有一瞬间与窗外的雨点重合了。
“纪惟舟,你、你别动了!我去拿湿毛巾,等等我,你等我一下。”席林拔腿就要往楼上跑,一步三台阶地往上奔,很快没了人影儿。
纪惟舟眼前逐渐猩红起来,又有热液从眼眶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皱皱眉,扶着桌面维持着平衡。
耳边嗡嗡作响,席林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声音变得有点儿模糊。
看见眼前景象,席林还剩几个台阶,险些摔了一大跤,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把湿毛巾盖到纪惟舟的脸上,他话都说不出来,看见血从纪惟舟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手腕一个劲儿地抖。
突然扑通一声,纪惟舟扶着餐桌的手滑了滑,整个身体重心前移,两个人连连跌坐在地上。席林都有点儿顾不上屁股摔得太疼,挪眼睛去看纪惟舟:“老公,老公。”
纪惟舟没什么反应,双目紧闭。席林只好把纪惟舟的背抵在餐桌桌腿上,从地上快速爬起来去找手机打急救电话,有了之前的经验,席林还翻出纪惟舟的手机,给陆程明也打了一个电话。
做完这一切,席林有点软绵绵地坐在纪惟舟旁边的地上,脑袋空白地看着纪惟舟衣领上的血迹。他知道很不合时宜,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三窍流血而死的,可席林偏偏就想起了很多不该想起的。
他第一任结婚对象是出车祸死的,出车祸时他在现场,酒驾司机驾着车直直地撞在了对方的车上,两辆车子碰撞起火,火势滔天。在尖叫与混乱之中,席林目睹了对方的鬼魂从身体里出来。
第二任结婚对象是在他面前被坍塌的机器砸死的,砸在太阳穴的位置,生命流逝的时间格外短,几乎是没过多久就咽了气。
第三任结婚对象是意外猝死,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他的脸就开始变得有些异样,憋闷着说自己要去躺一躺,可过去没多久,席林再回头时,他也死了。
席林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站在原地低低地啊一声儿,表示这也许就是命,是没办法改变的,随便抓抓头发、挠挠脑袋,思考自己接下来又要何去何从。
这些人在他的生命里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席林总是走啊走,有很多人都走到他身边,一声不响地没了,消失了,又有人一声不响地来了。
席林走走停停,时不时抓抓鸟捉捉草,用圆溜的眼睛去盯很多东西,认真地打量这个世界,直到他打量到了纪惟舟。
席林木木然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纪惟舟的脸,说:“纪惟舟,原来你是会死的。”
他的心里忽然在沸腾。
第40章 那我娶你
席林捧着纪惟舟的各种报告在医院里跑来跑去,查不出问题就要换个科室,反反复复查了几次,报告最后都显示没问题。
陆程明伸手拦住他:“我给他找国外专家问问吧,我看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了,没出血,人也好好的,就是在睡觉呢。”
“你别太紧张,肯定没事,纪惟舟命硬着呢。”陆程明见席林实在有点慌不择路,让他别再跑了,依他看,纪惟舟身上的问题来得蹊跷,年年都做体检,年年身体指标都很好,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席林手里拿了一叠报告单,每张纸上都写着无异常,被他捏得有点儿发皱。医院太大了,席林光是照着方向标走都绕错好几回,跑得他有点气喘吁吁,脸都发白。
“……什么时候问专家?”席林听他说话,愣愣地问道,“现在去问吧,我们现在去问专家吧。”
陆程明一下子对上席林真挚,又有点儿混沌迷茫的眼睛,他原本想说,专家又不是块儿搭茅厕的砖,跟放水似的随便一捡就捡着了。可看见席林这样抬着头看他,粗俗不雅的形容顿时吞了回去。
“外国专家哪儿能随叫随到的?”陆程明挠了下脸,“这样,你把报告给我,我发给他们看看。然后你回去陪着他睡一会儿,好吧?要是没事呢,我就通知你,你把他带回家。”
席林把报告一股脑地塞到他手里,又给他报了自己的电话,让他有消息后立刻打过来。
三甲医院这段时间人多,急诊到处都是人。纪惟舟一开始被塞到了耳鼻喉科,后来再到内科,转了好几圈,迟迟查不出问题,病床床位又紧张,他和陆程明好说歹说要来了一个二人间的普通病房床位。
隔壁病床躺着个病人,前段时间刚从ICU里转出来。席林从他和家人鸡零狗碎的聊天里找出了前因后果,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得了小感冒,连续一周都没好,到了医院后发现已经肝衰,在ICU住了十几天才转病房。
病房过了点就不进人,留家属陪床,挤在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上。纪惟舟和旁边的病人中间隔了道移动帘,遮得很严实,他躺在病床上,神色如常,就是眼圈下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睡好觉。
席林坐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听旁边那对夫妻窃窃私语,说着点儿小话,围绕着工作丢了、住ICU花了多少钱、孩子在家一个人吃好饭了吗?他也想跟纪惟舟说话,老公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圈,没说。
他微微低下头,趴在纪惟舟的掌边。
席林呼吸缓慢平稳,注视着纪惟舟的手掌,纪惟舟的手掌和他不太一样。
纪惟舟的掌心有点宽,正面看过去偏方,掌上细纹随着固定方向游走,象征着生命健康的掌纹沿得有些长,智慧线不长不短刚刚好,没有爱情线,是标准的断掌。原本平整的手掌心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完全全愈合的疤痕,穿过截断了纪惟舟的生命线。
席林慢慢用额头抵上他的手掌心,再慢慢是脸颊,直到整张脸都轻轻压在他的掌心,就像纪惟舟平时摸他的脸那样,枕在他手心。
闭上了眼。
“禁术?玉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敢提。”男人声音低沉,随意应付敷衍着榻上的席林,坐在榻下擦刀。
席林银色外衫要落不落,里衣大大敞着,冲着他回了个更敷衍的哈欠:“谁让我整天都面对着一块儿又冷又硬的石头啊?没趣的时候自然口不择言了,半点儿乐趣没有。”
“怎么才叫有趣?”他似是懒得理睬席林,垂着眼擦了会儿刀,又觉得刀刃有些发卷,捡了两块磨刀石回来,一阵一阵儿的磨。
“你说呢?”席林笑吟吟地看着他,曲着身子,仿若条银蛇软软地从身后盘住他,双臂锁在他身前,“什么叫有趣,你说说看……”
被拥着的人显然不吃这套,雷打不动地坐着,磨刀石于刀刃上划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他晾着席林好一阵儿,确认这人偃旗息鼓后,平静出声:“前些时候玉京城颁了禁令,散播鬼神之说要受舌刑,隔墙有耳,小心被人割了舌头。”
“你恐吓我?”
“你父亲死后,你每日雷打不动地吃三大碗米饭,顿顿不落,倒是看不出你有半点神伤。”
席林似是觉得荒诞,趴在他耳旁哼哧笑道:“我自出生起便在道观,与道观内一条黄狗相伴十六年有余,我与席大人认识区区四五年……”
五年前玉京城席府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公子,整日招猫逗狗不学无术,才到玉京城不出一月,纨绔的名号便响当当地打了出去,君子六艺样样俱废。
虽说席林作为半道被接回府上的外室之子,地位有些许尴尬,但愿意替席林说媒的媒人也不少。只是谈了两回,所谓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某门某户家的小姐都以要再侍奉父母几年为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