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63)

2026-06-12

  “若是你死了,我每日只吃一顿,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如何?”席林嬉笑着,要将手往他衣领里钻,摸到那粗糙的布料不免咋舌,逗弄他的心思褪了大半,“真寒酸。”

  随他动手动脚的男人挣了挣,冷眼瞥向他:“寒酸就别摸。”

  席林平白被他堵了下喉咙,他做了十六年的野生道士,整日粗茶淡饭劈柴挑水,抵不过做了五年富贵公子,养了一身刁蛮的脾气,当即重重推了推他:“不摸就不摸,你当谁稀得。”

  男人不说话,当真从他旁边挪开,将磨好的刀收回刀鞘去,再回头,只见席林满脸的不痛快,正撑着床榻,恶狠狠地盯着他,翻旧账似的大声怒斥:“你要是一句也说不得惹不得,你捡我回来做什么?整日将我关在这间破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回你要饿几顿?”

  他对席林偶尔来的脾气习以为常,从捡着席林回家起,席林如鹌鹑般安分过一段时间,与他头回在大火中见到的席小公子如出一辙,碰上沾血的刀、强硬的态度就软绵绵地跪地求饶,装乖卖怂向来拿手。

  相处一段日子后,装温顺的野猫亮出了点本性,挑剔饭菜、挑剔床铺、挑剔他。席林偶尔耍少爷脾气,半点不称心便饿肚子不吃饭,他向来随他去,等席林饿得受不了,这事儿就轻飘飘地揭过。

  他擅于不搭理席林的无理取闹,整日不知在发什么脾气。

  席林总是吵着闹着要离开,三天两头闹上吊、闹跳河,几次要用馒头将自己活活噎死,只说不跟他待在这么个破地方,觉得委屈、觉得没半点骨气、觉得被当成个摆在家里动也动不得的物件,还是无论如何都没人瞧的那种。

  席林怨怨盯着他:“说不得碰不得,整日就看你的脸色,你把我当什么了!早知道这样,你就该看着我自生自灭,任由他们折回来,把他家府上骇人听闻的尚未过门的男妾给逼死。”

  “被你捡回来做条讨饭吃的阿猫阿狗,倒不如做了人家的男妾。”席林偏偏头,“你既然嫌我麻烦,放我离开就是了,我省得在你面前伏低做小,让你怠慢我。”

  向来话少、懒得理会他的人忽的动了动身体:“腿长在你身上,要走要留随你。”

  说完,他佩着刀离开,院子的门没落上锁。

  席林一时气不过,当即就爬起来穿上鞋袜,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望着有点儿陌生的景象,没方向地打了两个圈儿。

  他满肚子的烦闷在上了集市后消解掉些许,兜着各种小摊,出手阔绰地卖掉了贴身的玉佩,到成衣店里给那个不识好歹的买了套体面的衣服。

  席林顿觉自己气度宽宏实乃正人君子,头发一甩一甩,逛起了小摊贩。自从他被卖到松溪来,再到被人捡了,他已经许久没逛过集市。

  三年前他来松溪小住过一段时间,时间久远,也没人记得他这张脸。

  他生母是赵知县远房出五服的表妹,那时候席林刚到玉京城没两年,觉察到席府上下一家子张着吃人的血盆大口,马不停蹄地赶来松溪小住。

  谁承想来了不到个把月,某夜一觉醒来已经泡在尸山火海中。

  席林咬下口糖葫芦,腮帮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含糊着对摊贩开口说道:“香囊怎么卖?”

  火海时那人威风赫赫一身派头,阴差阳错再见面,席林却发现此人就是个满身血腥气空有威名的穷光蛋。他将香囊往手上掂了掂,眼珠转了转,别别扭扭地扔下两枚铜钱,火急火燎地将香囊塞进胸口,拔腿便跑。

  回去的路上,席林嘴里还有股糖葫芦的酸甜味儿在漫,像是要溢出来了,趁着没人,他漫不经心地将香囊握在手里玩了好一阵。

  嫌他麻烦?不嫌他麻烦?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门就被哐当一声巨响砸开,席林顿时吓了一跳,险些蹦得有三尺高,望着几个家仆装扮的人高马大的人冲进来,连给人买的衣裳都险些没拿住,两声哀叫后,他硬生生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拖。

  “啊——!”席林恍然有种手要被拽断的错觉,眼眶里洼着眼泪,哀嚎地骂:“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谁准你们来这里撒野?知不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

  “救命,救命啊。”

  “别管他,赵管家说了,手不要废了就好,大不了将腿打折绑回去。”

  “迎亲的时候就出了岔子,这小子滑头,别再让他躲掉,上次回去后挨了二十大板,让老子吃尽苦头。找他找了这些日子,谁承想就在眼皮子底下!”

  席林三言两语就听出他们是什么来头,心中嗡得一凉,挣扎得越发用力,扭曲着身体大声地痛骂:“你们府上那死老头早就没救了,逮我回去又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卖给你家老头的人满口胡言,造谣生事扯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要受舌刑的!”

  他倒豆子般骂了噼里啪啦的一堆,没由得被抽了一耳光,席林当场懵了懵,又剧烈挣扎起来。一路被生拉硬拽到门口,膝盖时不时磨过粗砺的地面,疼得他几乎要痛哭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哭出来,提着他两条胳膊的手发出惨叫后骤然泄力,席林眼见着要软塌塌地扑到地上去,结果扑上了条胳膊。

  胳膊的主人把他用力兜起来,转头瞧了他们两眼。

  松溪人都认识他,身上官职不大,挂的是县衙典史。背地里却干的是杀人放火的腌臜事,平日里少有人来触他霉头,知道这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看上去是个无名小卒,却是有些人手里最爱用最趁手的刀。

  摸爬着站起来的家仆跟他保持了点距离,满脸警惕地与他对望,客气道:“这是我们府上要新纳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兜着席林进去了,随手将门重重地关上、落锁。

  席林被带进里屋,白净的掌心、衣袍下的膝盖都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脸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又觉得五脏六腑都烧得疼,没忍住对着他哭,大颗的眼泪往灰扑扑的脸上流。

  席林嫌不够,捉着他的手,头低着,热腾腾的眼泪滴在他手掌心上,让人家结结实实地接着自己的眼泪,边哭边倒打一耙地说:“要不是你嫌我麻烦,把门打开让我自己走,我今天就不会挨打。”

  说待在他这儿不如和回去当男妾的也是他,如今倒打一耙的也是。

  “腿长在你身上,”他手心湿嗒嗒,挣开席林虚浮无力的手,替他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本来就是很麻烦。”

  没等席林彻底缓过来,听见门外锣鼓喧天的动静时,应激般猛抬了抬头,却被摁着脑袋再度低了下去,听见声:“好好待着,别哭了。”

  人走了,门合上了。

  席林从小洞里看着外面的一切,注意到他今天出门时佩戴的腰带是他上次闲来无事添了字儿的,眼睛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外吐水。

  直到听见他说他是他的妻子,席林有些错愕地盯着那背影瞧。

  乌泱泱的人群闹到天黑后才肯撤走,席林缩在里屋,把哭这事儿彻底抛到脑后了,等人端着饭进来,他依旧闷在角落里不肯面对。

  “这顿要饿着?”

  席林并未搭理他,过了片刻才从床榻上摸索下来,坐到他的对面,扒着平日里觉得难吃又没滋没味的粗茶淡饭,他干吃完大半碗,喉中被这米磨得发涩,再张口时竟有些哑:“……方才。”

  “我要是不那么说,恐怕你已经被塞进喜轿里回去做你的十七姨太了。”他表现得宛若方才不过是打了个哈欠,平和至极,“他们府上的人行事再怎么荒唐,倒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抢我的发妻,既然咬死已经礼成,倒也没必要关心旁人的眼光。”

  “你在意?”

  席林微微低着头不语,片刻后,从衣裳里取出香囊,扔至他面前含糊道:“今日在集市上买的香囊,听说能安神助眠,你随身带着。我还为你买了件成衣……就是被踩坏了,我去补补。”

  席林起身要走,两只脚却不太听使唤,反复绊了几下,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外挪,还未走出去两步,他便被人唤住,告知他从今夜起他不再去书房,会来跟席林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