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林好几次欲站起身,却因腿脚发软接连栽地,扑到丛间时,鲜红腥臭的指尖触到些什么,天色已经全然昏暗,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上面的字,手指顿时捏紧。
平整干净的家书上染上席林鲜红的手印,上面封信的漆印不知所踪,是被人读过的。
席林将信捡起,支撑起身子,慢慢地往前挪。
轰隆两道急促惊雷劈过,豆大的雨点急剧坠落,席林拖着两双疲倦的双腿兀自前行,却在震耳欲聋雷声中听见有人唤他。
席林僵直在原地,听他愈发逼近的脚步声,早已脱力的身体不止从何处爆出股惊人的力量,扭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反手重重甩了个耳光在人脸上,顿时留下道明显的红手印。
“骗子!”席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分明答应我要回信,明明说不危险,你这个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席林一肚子惊怕找到出口,一股脑蛮横地发泄出来,毫无章法地拍打着男人的肩、脸,被他揉得发皱的家书顺带一道砸上他。
他老实站在原地任其发泄,等席林彻底脱力倒在他怀里,他抱住席林的身子,蹲下身去捡他特意折返回来寻的家书,觉察到席林窝在他颈侧大哭。
泪水沾湿衣襟,淌进衣服里,缓慢渗到胸口处。
“不哭了。”他觉察身下的人害怕到发颤,“信我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写了回信,怕引人耳目,前几日才一股脑全寄给你。本来赶路赶了过半,突然发觉你给我的信少了一封,怕你跟我生气,又回来找,路上又耽搁了。”
“回松溪后,我去卸职。从今以后不再做捉刀使了,挂个典史的闲职,好不好。”他声音轻柔,一点点地整理着席林散乱的头发,“不过以后怕是穿不起锦衣绸缎,没法儿斗蛐蛐了。”
“真的?”席林满目通红,于他怀中轻轻抬头,话腔里裹着浓重鼻音,带着点嗔意,“那你跟我保证。”
“我纪惟舟保证,再不叫席茵茵伤心地哭。”
席林枕在纪惟舟的掌心,身体剧烈地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缓缓开眼,眼睫颤动两下。
蓄在眼眶与鼻梁间小洼地的泪水失去重心,一滴一滴地穿过鼻梁,曲折地落在纪惟舟的掌心。
天色依旧是暗着的,旁边的夫妇已经陷入熟睡,发出点轻微的鼾声。
席林胸前似被什么东西塞满、填满了,他依旧缓不过神来,望着纪惟舟安睡的脸出神。是他的幻觉吗?是他的梦被现实的纪惟舟又一次切割开了吗?是他心里实在太挂念纪惟舟吗?
他不安、茫然地从纪惟舟的掌心中起来。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震惊过后,心中再度被那股陌生的害怕占据整个胸口。
他梦中反反复复重演播放着的,属于梦中那个男人的死局,在猝不及防的一个瞬间,让那些原本于席林而言不过是在梦中存在须臾、隔岸观火般的恐惧,浓郁的情感,乍现在他的身上,顷刻间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是吗,是纪惟舟吗?
席林心底似有扭曲的灵魂在哀哀地叫,叫得他头疼欲裂,他在病房里憋闷得无法喘息,却又没法儿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太晚了。他死死垂着头,无意识的、毫无征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一滴席林终于明白为谁而流、为什么而流的眼泪。
如巨石般砸在纪惟舟的手掌心。
纪惟舟的掌心隐隐约约动了动,他模糊的耳边响着轻微的、不明显的,甚至相当短促的啜泣声,可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混沌、模糊的思维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所处什么地方,公司、家里?
他一时记不起在最后闭眼前他在干什么、做什么,分辨出耳边微弱、不敢让人听见的一声“老公”,想起席林,想起彻底晕过去前席林被他扑得摔在地上。
想到这里,纪惟舟睁开了眼,一下就看见床边席林发红的鼻尖、眼角,以及保残存在脸上的湿痕,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替他把眼泪擦掉:“别哭了。”
又用轻到至极的力气弹了弹席林的额头,轻声说:“老公没死呢,不用哭。”
竟然会哭了,纪惟舟默默地想着,目睹着席林被他两个简单的动作弄得身体发僵,死死咬着嘴唇。他心中不解,却只听席林起身,脚后跟磕碰到屁股下的小凳子,将它往外推了推,划出一道在深夜中有些刺耳的声响。
席林莽撞地亲在嘴唇上,一滴眼泪又坠下来,滑进纪惟舟的嘴巴里。
是苦的。
纪惟舟仰头托住他的后脑,应付他的亲吻,很快捉回主动权,以一个仔细的湿吻作为安抚剂,又把他脸上的泪亲掉。
“老公没事,不哭了乖啊。”纪惟舟哄他,“上来睡觉,我抱着你睡。”
席林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和纪惟舟挤在狭小的病床上,两人都只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纪惟舟环抱着他,时不时轻轻捏捏他还发潮的脸颊。
席林缓缓翻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用仅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纪惟舟,我舍不得你死,我怕你死。”
纪惟舟却笑了声,似承诺似剖白:“我舍不得你。”
第42章 你第一次为我哭
席林不敢睡,害怕再次被拖到梦里去,于是就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纪惟舟。
他瞪得像两个大眼泡子,里面还湿湿的,纪惟舟没怎么吃东西,笑都没力气,可席林这样特别可爱,他忍不住,捂着肚子闷闷地笑。
席林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就那么看着他,紧接着就被纪惟舟勾起的指节刮了刮鼻子。
“笨笨的。”纪惟舟说,“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死,人怎么会活得那么累呢。再说了,要是我真变成鬼了,你不是也看得见我吗?看得见就落得下,不管是人还是鬼,我都接着你。”
席林被他的话触动得吸了吸鼻子,果断翻身、背对着纪惟舟,根本不敢看他。
纪惟舟环抱住他:“以前就见你在床上哭过,现在还学会哭了,哭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啊。”他亲昵地压在席林肩上,高兴地凑上去亲亲他的脖子。
“席林,你第一次为我哭。”
席林熬到接近天亮才敢睡,还是在纪惟舟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睡着的,等他再醒来,他这个完好无损的没什么病的躺在病床上休息,真正的病人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从病床上下来,掀起隔在中间的帘,去问那对已经在吃午饭的夫妻:“你们好,我想问下……他去哪里了?”
女人回头看他两眼,用有点拗口的普通话回答:“你老公要办出院了,护士上午来查床还批评你们嘞,你们怎么能睡一张床呢?就这样说的。”
席林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从对方脸上解读出相当明显的心理活动时,他还是有点尴尬。人脸上仿佛就写着一串:连病床都要两个屁股挤一张的人还在遮遮掩掩什么。
“谢谢。”席林放下帘子,安静地等待着纪惟舟回来。
他坐在床边发呆了近半个小时,听旁边夫妻俩人聊天,没故意认真听,不知道是不是他心里装着事,有些话就是那么轻飘飘地飘进他耳朵里。
“你出了院以后,我都不指望你再去干什么重活累活,我们就听医生的,找个长白班上。家里小孩儿也大了,压力没那么大,钱赚不赚的又有什么的。”
“我心疼钱,之前在厂子里干了那么多年,厂子倒了,好不容易拿到的十几万的赔偿,生场病全部都搭进去了。不赚钱怎么能行。”
“钱能有活着重要吗,我看你就是上那个班上的,累出病来的。再说,你要是两腿一蹬走了,孩子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你要是为了我把命搭进去,我宁愿跟你离婚,让你自己过,然后自己过得好好的。”妻子说完沉默好久,“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都是自己吗,活着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