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林听这声音有点耳熟,一时间却想不出来是谁的声音,他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血液倒流到耳朵根子,烧得厉害,他张张口想说话,一发声肺就疼,止不住地缩。
“放我下来!”席林声音劈了叉,眼前昏黄,生理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头发里去。
席林耳边轰鸣,逐渐听不清声音,身体的所有重量都汇聚到了脑袋上,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脑袋有这么大过。临近晕厥,他眼前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最后汇聚到视野前莫名出现的红点之上,晕乎乎地想:又要晕了。
“哗——”还没等他晕过去,冷冰冰的水一个猛子泼到席林脸上,他顿时清醒过来呸呸呸地连吐三大口,紧紧箍着腿的绳扣被松开,绳蛇失去捆人的劲,软绵绵地垂下来,席林重重地摔了下来,他离地面不太远,可砸下来时五脏六腑还是被狠狠地震了下。
席林四肢软绵绵的,脸上也乱七八糟,睫毛前覆盖着些沙土,他胡乱抬起被捆紧的手,想要去抹掉,才刚刚动了一下,手腕便被人擒住了,他没有擅动,保持着静止。
“把他眼睛绑上。”男人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使唤着捉他手的人,“免得生事。”
“你不敢让他看见啊?”这人没特意藏声音,席林耳朵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想要睁开眼,他忍着疼痛,让睫毛上浑浊的水流进眼眶里,硬生生是没眨一下,他才堪堪看清半张脸,眼睛就被只大手硬生生捂住了。
“巧啊,我也不太想让他看见。”他笑了下,就近解下席林绑在身上用来做装饰的丝巾,三下两下,随便地捆住他的眼睛。
席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跌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脚腕有点胀,他屁股底下都是脏水,他嫌弃又艰难地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力气,靠着墙长长叹出一口气:“……居然有两个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绑他的人笑吟吟地说:“应该是你阴魂不散才对,想你死的人几次三番都没法儿让你死了,急都急死了。”被他点破的人顿时大怒,粗着声音冲他怒喝闭嘴。席林静了两秒,没吭声。
“另外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抓着他,另外一个也会来。”
“按照我们之前聊好的,先要钱,还有我要底下的东西,你想法子让他们给我弄出来。之后是死是活都随便你处理。”
“他真的会死?你说了那么多次试了那么多遍,到现在我连半点成效都没见到!”
“那你自己想办法?”
席林听见声音粗哑的男人被问住,停顿两秒,安静地说:“席满,是你啊。”
空气瞬间停滞片刻,席林平直的唇角紧紧抿着,在静谧的氛围中动了动身子,耐心地等待着回答。最先应声的不是席满,另外一个男人讶异地笑了两声:“哎呀,听出来了。”
席满不再压着声音了,却也没回答席林的话,不耐烦地冲着对方喊道:“你把嘴巴闭上。”
“要不要猜一猜我是谁?”对方蹲下身来,话中带笑,主动伸出手在席林鼻前一寸停下,羞辱意味十足地让他闻闻味道,“闻一闻吧,你不是鼻子最灵了吗?”
席林蒙着眼,嗅觉灵敏度倒是真的提高不少,纵然还隔着一寸,他依旧还是闻到了从对方手掌、指头处传来的,似生非熟的,纸符燃烧后留下的烟灰味,刺鼻又难闻,他皱着眉往后退了退,没说话。
“看来是没认出来,唉。”
席林屏了一会儿气,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却又觉得询问绑匪到底想干嘛是一件有点蠢的事,脚踝处的扭伤越来越疼,疼得他没忍住嘶了一声,等待片刻后,实在是等不住,没忍住问:“……要干什么啊?”
“我小时候在家里,宰猪之前都先要把它放在猪圈里,然后给它喂足够的饲料,让它好好地饱餐一顿,等时候到了,这猪就能宰了。”男人说。
席林再怎么听不出别人的弯弯绕绕,也能听出对方什么意思,在丝巾下艰难地翻了个白眼:“席满,他骂我是猪,那我就是你猪哥,你是猪弟。”他随口扯的,实在是听不下去对方这副自大、高高在上的“宰猪人”心态。
可席满却莫名其妙地怔了怔,出声制止道:“少跟他再说话,现在就等纪惟舟来就是了。”
席林听见纪惟舟的名字,将头下意识地偏了偏,朝着席满声音传来的地方偏过去,隔着层丝巾,仿佛在跟对面不远处模糊的人影对视,问道:“不让他来行吗?”
席林问的是傻话,得到的回答就是简单的一声嗤笑,他却不生气,不行就算了。
“我去上厕所,你们哥俩好好聊吧。”男人留下一句话,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留下道吱呀吱呀的关门声。
等人走了,席林才彻彻底底放松下来,他拖动着扭伤的脚踝,艰难地调整了下位置,靠在背后的墙壁上,喊了一声:“席满。”
席满并没有回答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边的钢管,发出哒哒哒的动静,从紊乱的节奏、毫不控制的力道,不难听出席满此时此刻的状态,不太镇静。席林也跟着他,用指关节使劲儿地逮着背后的墙壁敲。
“别敲了。”席满区别对待,在席林发出声音的一瞬,就立刻出声制止。
席林不听他的,反骨上来了,抿着唇使劲儿地对着墙敲。
“咚咚咚——”
他的指关节很快被磨破掉一层皮,却敲得越来越起劲。
“我叫你别敲了!”席满大声道,“没完了?”
眼前的席林双腿倾斜、贴着地面,结结实实地坐在地上,被捆住的手背在身后,沾上了点污渍的脸被丝巾遮住大半,只露出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想起自己刚被席满接回去住的那一整年,席满对他的态度老实又唯唯诺诺,眼下又原形毕露,摇身一变成了绑匪。
“你现在腰杆子挺得真直,前段时间还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席林叹了一口气,“真搞不懂,你真想杀我?为什么之前不动手?”他话音刚落,忽然停顿住,拧了拧眉毛。
席满冷笑着:“还没想起来,哥,我一直觉得你从小到大都蠢死了……”
“是吗?”席林不以为意地轻轻问,“你很聪明吗?难道不是从小到大读遍辅导班,两个做老师的爸妈日以继夜地辅导,望子成龙,结果你是考上个什么学校?长这么大总有人跟在你屁股后面擦屁股,爸给你擦,妈给你擦,你还指望我给你擦?”
席满顿时有些愠怒,阔步走到他面前:“你还说你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这点事不是动动手就能知道了吗?”席林想起当时刚见完他爸妈,纪惟舟就是这么评价席满的,他问纪惟舟怎么知道这么多,纪惟舟揶揄地笑笑,说动动手指就知道了,他竭力模仿着纪惟舟的语气,想要从中学到点嘲讽的精髓。
效果果然很显著,原来纪惟舟平时说话语气这么找打。
席满好像真要扑上来揍他,席林没挪一下,可对方倒也没真的扑上来,阴阳怪气地说:“别说得好像爸妈对我好,是我对不起你似的。”
席林没想再刺伤他,倒是实话实说地扔了一句:“没对不起我,倒是对不起他们。”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利刃扎进席满的心里,他像个火药般,被话语中无意中蹦出来的火星点燃了,瞬间暴跳如雷地蹦起来,指着席林的鼻子大骂:“只要你死了谁会知道,谁会觉得我对不起他们,只有你,就只有你!我被人逼得要砍手砍脚了,你是怎么做的?你说我你去死都不借我钱,我早告诉你了,我只要有本钱,我肯定能翻盘的!”
“你还要把我的事情告诉爸妈,问你要钱你给不了,让你少多管闲事你也做不到,那很好啊,你去死就好了。哥,你去死就行了,你不是早就想死吗,我只是帮帮你而已!”席满被戳中痛处,声嘶力竭地丢出来癫狂的一串儿,“既然死了,你居然还能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