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84)

2026-06-12

  “可能有点疼,忍忍。”纪惟舟把手机撂到地上,伸手去捏了捏排风扇,铁片做的,不太厚,抬手握住扇叶尾摆,用劲往后面掰,让空间大了点,低声喊席林拽住他的手,抓着他往里。

  席林闷哼两声,肩膀的骨头没直接蹭在扇叶上,而是抵着纪惟舟的手,缩着肩往纪惟舟在的方向出溜。两个人废大劲,闷得脸上都是汗,席林忽然觉得被卡着的感觉丢了,整个人一松,咚得响了两声,砸到管道上。

  席林从中挣脱出来,都来不及哼两声,就被纪惟舟搂到臂弯处,抱他抱得很紧,纪惟舟的呼吸声打在他耳边,又沉又重。他眼珠转转,将视线落在纪惟舟黑得跟煤球一样的脸上,一瞬间,有点傻的笑了。

  听见他在笑,纪惟舟没由的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你可真的够乐天派的,还笑得出来。”他说完又觉得不够,喉咙里哽了两下。

  “胆子也是够大的……动不动还敢往这上面爬。”纪惟舟都不敢想,席林要是没攀稳,从钢架上摔下来该怎么办?可席林听了他的话,一点儿都没有歉疚的样子,闷着声音轻声笑,他笑得特别小声,讨夸一样地问:“我是不是很勇敢?”

  “勇敢得我心脏都要爆炸了。”纪惟舟说。

  纪惟舟垂眼,在手电的光下看见席林别扭地折着腿,又看见他肿得跟个馒头一样的脚踝,抬手轻轻地托了下,得到席林皱皱巴巴的一声“嘶”。时间紧,他都来不及再细问这是怎么搞的,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纪惟舟问:“疼吗?”

  “嗯,疼死了。”刚刚还说自己特勇敢的席林,轻声地应和,拽了拽他的衣袖。

  纪惟舟毫不犹疑地趴下来,这没那么高,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是蹲着挪动,可席林眼下肯定不能再蹲着,于是他让席林趴到自己的背上,兜住他的脖颈,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往前匍匐。席林就挂在他背上,为了不让他太辛苦,就往上挪了挪,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席林伸手一摸,摸到纪惟舟完全汗湿的脸颊、衣襟,不由自主抓紧了纪惟舟的短袖。

  席林确认离那间车间棚已经很远了,才小声地说:“纪惟舟,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多叫点人来。”

  “叫了,来的路上就叫了。”纪惟舟声音也跟着他压得很低,“这里出去就一条路,我把钱放在出去的路上,要是直到天黑,他们都没看见我领人来取钱,就知道没谈拢,会上来的。你在这,我走到哪里去?别问傻话。”

  “那现在他们来了吗?”席林在他耳畔问。

  纪惟舟被汗淋湿了眼睛:“嗯,应该来了。”

  “等我们出去,应该就没事儿。”

  席林点点头,纪惟舟的背宽厚,带着热腾腾的温度,依靠在上面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踏实,温暖,暖得甚至有点想睡过去,这里太静了,时不时会有灰掉下来,喷到鼻子里。

  席林问:“纪惟舟,你累吗?”

  “不累。”纪惟舟喘得很厉害,“你好好趴着。”

  “你怕吗?”纪惟舟回答完他,又没有任何征兆地问他,席林被问得愣了愣,回答他:“不怕,老公在就不怕。”

  纪惟舟似乎是感知到席林的担忧,安静又缓慢地说:“老婆,对不起。”

  这个称呼一出来,席林感觉纪惟舟身上的热气过渡到了自己的身上,脸哇地一下就红了不少,喉咙里甚至哽了哽:“你又干嘛。”

  “没干什么,就是想说。”纪惟舟亲眼见了席林的“勇敢”,见了这些真的发生在席林身上的事情有多恐怖,没理由地想起刚在松溪找到席林的时候,要是那时候席林没逃掉呢?按照席满的说法,他是不是就真的要把席林剁碎了。

  纪惟舟心里沉且闷,闷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第一个关注到的不是席林的感受,而是自己的感受,这样的情况还不是第一次。

  席林很乖、脾气很好,从来不生他的气,脑袋有时候有点迟钝,反应不过来。可纪惟舟脑袋不迟钝,他从来没反思过,甚至可以说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性格有缺陷,占有欲强、自私自我、疑心病太重,可从来没想过改。

  他一下又回忆起每次吵架,席林指责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每句话都是真的,可纪惟舟很少听进去,他觉得给席林足够的爱、足够的钱,还有一个完完整整的纪惟舟就够了,以为全世界只要有纪惟舟和席林两个人就够了。

  可到头来发现,纪惟舟什么都给席林了,就是没真正尊重他过。

  席林趴在他肩上,柔软的指尖轻轻地挠他的背,浑然不知纪惟舟在想什么。

  尽头快要到了,纪惟舟停了下来,让席林团着坐好,他也稍微坐了起来,直视着席林亮亮的眼睛,特别轻地凑上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我嘴上都是灰,不亲嘴了。”

  席林说:“亲一下也没关系。”

  纪惟舟笑了,用手把席林变花的脸揉了揉:“跑出去肯定亲个够。”

  “纪惟舟,你再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了。”席林俯身轻轻地抱住他,“我承认你有时候是有点坏呀,我也有一点。虽然我经常觉得你好像在欺负我,但是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呀,有时候做得太多的那种欺负确实有点不舒服,但也很舒服的……”

  “天塌下来,也不会是我老公的错。”席林学纪惟舟的话,露出可爱的笑。

  “逃跑呢,严肃点。”纪惟舟不知道接什么话,最后没头没尾地扔出来这样一句。

  席林看出他的窘迫,哦了一声,闷闷地笑了两声。

  纪惟舟说:“这里有点高,我先出去,你再挪出来,我接着你。”

  他说完,捏捏席林的脸,平了平呼吸,从出口跳了出去。

  “来吧,席林,我接着你。”纪惟舟站直,朝着席林伸出来的两条腿伸手,兜着他的膝盖窝,让席林用手撑着往下去,又结结实实地兜住他的背,以个旱地拔葱的姿势,轻轻将席林放下。

  席林脚使不上力,席地而坐,鼻尖闻到股花香,仰头看了看,戳戳纪惟舟:“开花了。”

  纪惟舟扭头看过去,看见簌簌作响的花树:“现在不是玉兰的花期吧。”

  “不知道,但是就是开了。”席林看了两眼,笑出来,“我也开花了。”

  纪惟舟没听懂他什么意思,跟着他轻轻笑了下,蹲下身来:“走吧,我背着你走。”

  席林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被纪惟舟背起来,窝在纪惟舟的背上,听到现在这里会有警察,他的安全感又一次大幅度上升,用下巴抵着纪惟舟的肩。

  “我开花啦开花啦。”席林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调,“以前你给了个树枝,上面有个花苞,说等开花了,我就能走了。我也不知道最后我走了没,应该没走……我肯定也舍不得你,总是想跟你在一起。”

  “不然怎么会再来一辈子呢?”

  纪惟舟说:“说明我不放心,从前不放心,现在也不放心。”

  席林哈哈轻声笑:“你认啦?”

  “你说我是,那我就认了。”纪惟舟说,“反正日子也不是跟别人过,是跟我过。”

  席林还想在说话,忽然听见说话声,人声熙熙攘攘,有人在喊他和纪惟舟的名字,他戳了戳纪惟舟:“天降神兵来了。”

  纪惟舟正要说话,打算出声应下透露方位,突然间不动了、顿住了。席林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也很老实地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他感受到纪惟舟的背突然绷紧,像是豹子,猛地发力要窜出去,席林同样给力地立刻大声呼喊:“我们在这——!”

  他的嘴巴猛地被捂住,整个人被力道薅下来,背部着地,没理由地翻滚好几圈,他疼得眼泪都要下来,眼前摔得模模糊糊的,天色黑得很,他什么都看不见,听见纪惟舟喊了他一声。

  怎么那么倒霉的。

  席林心想,他真要好好给自己和纪惟舟算一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