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祝道:“我没有听别人讲故事的兴趣。”
玄德道:“那你现在大可以转身就走,从此你与易安之间会发生什么,我再不会多说一句。”
说实在的,周祝一向很讨厌有人威胁他,尤其讨厌有人大家长似的强迫他。可涉及到易安,沉默半晌,他还是站定原地,留了下来。
玄德低头笑笑,摇摇头,开始道:“天都存在了近千年时间,想做人蛊的意愿,也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有打算。甚至早在三百年前,天都便早已做出了第一只人蛊,以及他对应的弑锁。”
“那时人蛊刚被炼制而成,狂妄得很,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仙门第一人,甚至成为仙首,却不知道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那个弑锁却知道,如果人蛊迟迟不解开封印,只是一味埋头苦修,长此以往越用灵力修炼,身体就会越衰弱,强行冲破束缚,就会受封印压制,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那时天都还没有诸多限制,人蛊和弑锁又从小一起长大,便常常一起玩耍。人蛊想要爬上最顶端,弑锁一开始陪他一起修炼,生活,看着他努力往上突破,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痛苦不已,便开始劝诫。可越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越不复以往,争吵不断,甚至到了后来……”
说至此处,玄德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再开口,言语间竟生出些颓丧之意:“到了后来,人蛊心中,头一次对弑锁生出了恨意,慢慢地,恨到了骨子里。”
周祝冷眼看着他。
“他以为弑锁没办法往上走,便要拉自己下水,和他一起永远待在天都里,却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直到某天,封印失控,人蛊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灵力,看见弑锁上前阻拦,便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直到那时,人蛊突感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一直滞涩的灵脉运行无比畅通,才知道弑锁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玄德跪在墓碑边,双手扶着,身形依旧挺立,细看,肩膀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周祝冷笑一声:“说得这么遮遮掩掩做什么?人蛊是你,弑锁是古净。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赎罪吗?”
两人之间,只余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花瓣再次落上玄德肩头,他才道:“古净死后,我花了些时间创立玄德山,如此,将他安置在灵力最为充沛的后山,做出了相同的身体,招来了他的魂魄。但是待他醒来,变得沉默寡言,我才发现,他的魂魄已经破碎,从前的记忆,甚至性格,全都不复存在了。”
周祝嗤笑道:“恕我直言,你是在他身上找从前的影子吗?”
玄德突然看着周祝,却又很快转过头去,低声道:“并未。”
“但当年人蛊血战……他再收留同为人蛊的易安时,我的确有一瞬的侥幸和恍惚,认为他是否是想起来了些什么,哪怕只剩一丝……我知道我不会得到答案,魂魄破碎不可逆转,从前只能是从前。”
所以,他才会一直跟着古净,只要古净在他就在,清修门出事后,玄德山如此坚定地站队,事到如今,恐怕除却于理,还有于情。
但如今挽回还有何用呢?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的心,而看古净如今的反应,大概也不会再想起来什么。
那座无名坟包,是否是怕古净看见,想起从前,再次刺激到他,还是玄德自己害怕面对,大概也道不清了。
这些话,又是说给谁听,还能说给谁听呢?
周祝道:“你说得太迟了。”
玄德站起身来:“我知道。”
周祝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讲这些打动人心的往事的。”
玄德道:“我只是在给你选择。”
“我已经走过这条路,接下来是你和易安之间的故事,该你们自己走。但他如今受过太多伤,离被封印反噬的日子,大概已经不远。你是选易安离开你,从今往后再无任何束缚,能够正大光明地活,还是选此生都能够在他身边,但只能看他停滞在原地,日渐衰弱,你自己想。”
“你与他之间,弑锁天生占据主导权,任由你选择。”
周祝道:“我可以告诉他。”
玄德道:“你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将你护在身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尚未察觉。你若是告诉他,他从今往后必定会躲着你走。”
话音刚落,桃花林外的禁制浮起波澜。玄德侧耳,半晌,道:“你师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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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章写得我好紧张(擦汗)
第61章 最好再也不见
易安睁开双眼, 所见之处忽明忽暗,颠倒飞旋成一片。
易安心中沧桑无比。
这一觉睡得尤其坎坷,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往他识海里钻,信息量略大,搅得他脑子干,嗓子也干。
周围的人为了把他从半死不活拉回来,早已筋疲力竭,此时都逮着机会各回各家休息去了。易安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坐起:“嘶!”
心口疼痛十分尖锐, 他额头冷汗登时便下来了,小心翼翼抖着手往伤口探。龇牙咧嘴地无声骂了会儿,又认命地叹了口气。
穿书穿成这样也真是够折腾人的。
挡刀受伤吐血都快条件反射了, 有人能结一下工资吗请问!
屋里漆黑一片, 只能隐约透过竹帘看见玄德山内,星星点点,顺着山路一路往下的灵火。易安只觉得自己喉咙干得要冒烟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一边哆嗦着往前摸索,一边抖着手想搓个火苗点油灯, 奈何现在身体虚弱,屡试屡败。
……这个样子当真是干什么都心酸。
还好摸了半晌, 总算摸到桌子凳子。水咕噜咕噜一倒,他立刻就举着杯子往嘴边送, 然而紧接着喉间一哽,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
不咳还好,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咳噗噗, 只好紧咬牙冠,努力把血都咽下去。他正要转身回床上躺着,外面就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其实,这声音已是放得非常轻,换作其他人来听根本不会在意。
但对于他来说,这脚步声简直不要太熟悉了!
易安立刻用袖子将桌上溅到的血囫囵一擦,藏好杯子,翻身坐回榻上,紧接着整间屋子便唰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眼,侧头躲光。
周祝堪堪停在桌边,只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师兄。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了?真要说,那肯定是不好受的。但易安并不想拿着这个事情来回地讲,否则反倒显得他像是在撒娇讨安慰要抱抱似的,于是下意识又把沾了血的手和袖子往身后藏了藏,平复气息,语气温和道:“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调息如何了?”
最后这句话,一来是为了转移话题,二来,他也是真的关心周祝的走火入魔问题。昏迷之后,外界的事情他全然不知,看周祝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
正想着,周祝便往前走了一步。
易安警铃大作,立刻就想要往后退。可如此一来显得自己更加可疑,只好继续梗着背,微笑着坐在床边:“看来,你应当已经无甚大碍了。”
一步,两步,三步。转眼间周祝已经近在咫尺,闻言,短促地勾起嘴角:“师兄忘了?没人能杀得了我,包括我自己。”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