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周祝只是压在舌尖轻巧带过。易安却立刻翻身要逃,下一刻眼前阴影便将他整个笼罩下来,“砰咚”一声,他的背抵上了床边白墙。
周祝的动作极快,身上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眨眼他便俯身双手支在易安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尔后猛然抓住易安藏在身后的右手腕,手上力道如同铁钳,神色平静道:“但是师兄呢?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师兄又打算自己一个人这么藏着?”
之前反抗得有多激烈,下场就有多惨烈,易安走到这一步早就已经摸清周祝脾性,所以此时藏的血被戳穿,他也不气不恼,秉承着和周祝能动口绝不动手的原则,非常丝滑地拐了个话题:“周祝,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周祝脸上非常难得地闪过了一丝不耐:“师兄每次都是这样。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又要自己——”
易安直截了当地道:“他没死。”
周祝声音戛然而止。他身形只停滞了一瞬,很快,眉眼间的戾气便隐隐可见。
虽说这个“他”,易安并未指明,但周祝当即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曾经把他关在清修门小黑屋没日没夜抽鞭子的原主。周祝神色微沉:“他来威胁你了?”
易安准备好的一堆噼里啪啦解释缘由的腹稿当即咽了下去。
竟然如此快速地接受了原主没死这个事实?不愧是魔尊!
易安语气轻巧道:“也没什么,便是来同我说了一番乱七八糟的话,想把这具身体拿回去之类云云……你做什么去?”
回过神来,周祝早已走出数步,猎猎带风,易安眼前就剩下一片玄色衣角。便听见周祝道:“我去找他。”
易安连忙上前,只来得及抓住他袖子:“你去哪里找?你如何得知他在哪里,是何人?”
周祝已经抽出戏神鞭,杀气腾腾道:“找不到,就一直找,见者皆杀,杀尽天下人,总会找到。”
好一个杀尽天下人!
好险差点忘了你是个反派!
自从看过周祝自己把自己魔印剜了下来,周祝说的很多事情,易安就非常明白他是能说到做到的了。于是他身形一转,站在周祝面前抱臂冷着脸,明明比周祝矮了大半个头,却难得露出了一副师兄的做派,劈头盖脸对着魔尊一顿训:“是,你去杀。杀尽天下人,然后呢?站在尸山血海上向我邀功?你几岁了?”
哪怕是从前的周逸归,易安也很少有真正生气训斥他的时候。周祝垂头看着他,神色闷闷的,嘴巴抿作一线,不说话。
竟然还觉得不服气了!
易安道:“你还认不认我做师兄?”
周祝道:“认的。”
易安:“说你错了。”
周祝:“我错了。”
易安:“说你不会干这种(不顾平头老百姓死活的)事。”
周祝抬眼看他,犟嘴道:“我不会让师兄离开我的。”
……够了怎么说什么都能扯到这个话题上来!
易安转头就走:“好了这不重要。总之,周祝你听着。”
“接下来的路,只要师兄在这里一天,就一定会把当年的真相找出来,不该背的锅你别背,知道吗?”
易安一路往床边走,身子却忽然一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周祝打横抱了起来,挣扎道:“你这是突然做什么?”话未说完,便被周祝安安稳稳地放回了榻上。
心跳尚未平息,便见周祝半跪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静静看着他。不知怎的,那双眼睛里,却总让他觉得,周祝似乎有什么话没讲,藏在心中,隐而不发。
直盯得易安耳尖泛粉,周祝才慢慢吸了口气,低声道:“师兄为什么如此想要为我讨公道,还清白?是因为师兄怜悯我,同情我,觉得过往亏欠于我,还是因为师兄对我也有那般……同样的心思?”
说至此处,易安觉得周祝目光愈发灼人滚烫,眼神躲闪道:“你是我的师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
可话音未落,易安突感下巴一紧,被周祝双指掰了过去,直视他的眼睛。
这下易安是半点也躲不开了。周祝一手钳住他的肩膀,一手制住他的下巴,双目灼灼,强迫他看着自己:“师兄,我不想听那些。我现在就要听你的回答。”
说啊。
快说吧。
……“你与他之间,弑锁天生占据主导权,任由你选择。”
说你心里就是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思,说你想要我,非我不可,你死我死,你活我活,说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抱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幻想,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孤独。
“只要弑锁还在这世上一天,人蛊就永远会受困其中。……”
求你了师兄,快说吧。
只要说一次,只要一次——
周祝喘着气,开口时,语气微微颤抖到听来有些奇怪:“师兄,你回答我吧,只要你说,我就——”
易安喉间一滚,打断了他:“周祝。”
“周祝。我们两个人之间,究竟是谁欠谁的多,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周祝的声音顿时哽在喉间,一个字都再也发不出来了。
易安垂眸,继续道:“当年的事有蹊跷,如果金焰宫真的有问题。如今清修门这种境地我不能不管,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查清楚的。以及你的事情,都要一并,一并……”
易安说不下去了。
因为周祝正默默看着他,那眼神在黑夜之中,沉如一汪死水,却又亮若坟茔鬼火,死气沉沉,却灼人无比,叫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跑。
周祝静静地问他:“查清楚了,之后呢?”
不知怎的,易安恍然间,忽然响起自己不省人事时,原主识海里对他说过的话。
“就算你不想,等时间到了,你也必须去死,逃不过的。”
“只要我想,就可以立刻把你踢出这具身体。”
不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也不能答应。
万一之后他哪天出了事,又真的运气差到没能抵抗得了,至少还可以给周祝断了最后的念想。
否则给人希望,最后留下的却只有无尽的绝望,这样太过残忍了。
周祝前十几年没过上什么正常人的日子,接下来的时间,更不应该再在他这么一个半死之人的身上蹉跎而过。
这么一想,不如从来就没开始过。不是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吗?到那时,也许周祝会好受些。
易安垂眸,想到此处,心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但面上却不能露怯,直视周祝,道:“之后,我与你再无纠葛,便各走各的路吧。”
沉默无言。
屋外,似乎只有隐约的人声,忽远忽近。
周祝突然问道:“师兄,我只有一件事问你。”
易安颔首,示意他问。
周祝道:“如果这件事结束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师兄会很高兴吗?”
易安心中本就有些闷闷的,听完周祝这么说,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也没有线索再去多想,一股莫名的无名火便窜了上来,烧得他额角突突跳。他忽然很想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