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忍了片刻,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蜷缩又展开,易安道:“是,最好是再也不见。”
本以为周祝会如同从前那般拒绝,可没想到,周祝却道:“好。”
易安心中一惊,哽在喉间的大段大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还没说出口,根本没想到,周祝居然毫不犹豫地说了“好”!
但很快,他便发现周祝的语气,有些不对了。不光语气不对,表情也不太对,明明是平静的神色,眼神却亮得瘆人:“当年的事,的确有蹊跷。但师兄是不是以为,因为我那时被冤枉,所以,我如今依旧和当年那般,等着人来拉我一把?”
易安连连后退。
搞什么啊大哥你又一言不合就翻脸!
饶是易安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周祝翻脸不认人的事情,再来一次依旧十分挑战心脏。周祝却完全不在意,嘴上说,脚上步步紧逼:“我一直缠着师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不识好歹。”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了朋友!
屋内,逐渐风起。周祝身形被就比易安高了大半个头,此时一步一步,搞得易安压力巨大,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心说诶我现在吐口血假装晕过去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于是说干就干,正捂着心口喊痛痛痛,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低头一看,周祝的红色灵力正在他胸口打转,本来还差一点才恢复好的伤口,正在飞快愈合,不仅如此,他丹田突如其来一股暖流,也是周祝正在主动帮他调息。
抬眼,周祝对他微微一笑。
易安:“……”
现在是疗伤的时候吗?搞得他连想假装虚弱吐血晕倒的戏码都演不了了!
这个周祝预判得未免也太准了!
周祝道:“曾经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人拉过我。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依旧不需要。师兄,你错了。”
背后即将抵上白墙,易安努力向后仰头,几乎要气笑了:“我错哪儿了?”
周祝俯身贴在他耳边:“你最大的错,就错在不该太过相信我,不该怜悯我同情我,不该这么天真地觉得,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东西。”
说罢,他钳住易安下巴:“师兄,那些是你想象当中的我。你看看我,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不论是不择手段也好,流血漂橹也好,这些东西,我都无所谓。”
“你觉得我原本应该穿一身白衣。师兄,其实从我掉下鬼血炼狱的那一刻起,一切便早就回不去了。”
说罢,周祝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人脚下大地陡然震颤不止,比起最猛烈的地震有过之而无不及,屋外,整座玄德山上下,突然炸开混乱无比的冲天尖叫!
第62章 绝境红纱轻吻
异变陡生, 易安一把推开周祝,立刻就跑, 但周祝丝毫不慌不忙,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前,眉眼弯弯,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笑意。
一旦露出这副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绝对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易安心脏狂跳,收回目光,一步跨出门外, 玄德山景尽数纳入眼中。
只看一眼,立刻叫他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整座玄德山, 不, 应该说是目之所及的整个仙门,都在剧烈震颤中分崩离析,每一座山都仿佛被一把利刃削砍成了无数巨石,连带着山顶大殿,倒立着悬浮在空中,或者仍然立在土地之上, 虽说修士都惊险无比地被灵力倒挂着吸在了地面上,但烟尘却与碎石轰隆滚滚而下, 坠入地震震裂的无渊裂隙之中;
不仅如此,凡是在仙门之中, 几乎所有门派,全都从土地之上连根拔起,悬浮之后,突然迅速在天边各处聚集, 或垂直交叠,或平行而立,或完全与地面倒行,震耳欲聋的轰隆隆之后,终于以易安所在的玄德山竹屋为圆心,固定了下来。
苍穹之上,哪里还能看得到星星?全都是被分割成了迷宫一般的门派!
易安震撼无比。
盗梦空间???
这是要做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周祝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现在来看,竟然能凭一己之力把仙门切割成如此这般,换作世上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不可能再做到了!
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修为用在这种地方!
背后,脚步声窸窸窣窣,一点点靠近。
易安转头一看,只见周祝脸上完全没有用过大法术的虚弱不适之感,而是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天上一圈,转而对易安笑了起来:“师兄,喜欢吗?”
这种东西谁喜欢谁有病!易安又心累又紧张,本想脱口而出:“你到底想要什么?”可转念一想,周祝还能想要什么?他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再问和鬼打墙有什么区别?于是转而叹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就冲我一个人来吧。”
周祝又往前进了一步:“我做过了,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师兄似乎都很抗拒。”
易安耳尖泛红,退了一步:“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多说。”
周祝便停了下来,负手看他:“师兄看起来很害怕我会杀了他们。”
易安道:“害怕也没用,你若是真的想动手,我阻止不了你,只能以死谢罪。”
周祝脸色沉了几分:“我不会再让师兄受伤了。师兄不信我吗。”
易安两手一摊:“话虽如此,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哪一步不是在把我向死路上逼呢?”
顿了顿,他又平静道:“你以为你把他们都杀了之后,我还有活路吗?”
天上,许多修士正在朝他喊些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太杂,易安听不清。夜风之中,易安只听见周祝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听见周祝道:“如果我不是魔尊就好了。”
“如果不是在清修门遇见的师兄就好了。”
话音刚落,易安手腕一紧,被周祝死死钳住。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周祝便一手箍住他的腰,后撤一步,脚尖一掠。
两人便如此乘风而起,呼啸风声在易安耳边猎猎作响,眨眼间便重新落在坚实的土地之上。易安缓了口气,转身一看。
自己的头发正与地面垂直,高空之下,正是方才两人还在的竹屋;而再回过头,周祝立刻便拉着他的手前行,推开面前的一道殿门,刹那间,眼前白光闪过。
“能觅得如此良妻,真是恭喜恭喜啊!”“上等白玉手镯一对——”“快请,快请!”
无数嘈杂之声在易安耳边炸响。
眼皮缓缓掀起,一旁有一女声笑道:“夫人终于醒啦?今天是您和老爷的大喜之日,可千万要休息好,不然等入了夜,可折腾呢!”
易安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夫人?老爷?
大喜之日??
又来???
他这才彻底清醒,左看右看。只见自己身处一处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满屋大红绸纱,眼前放红烛,身上着红衣,鼻尖还有熟悉的安神香。
见他一脸迷惘,那侍女忙给他递了面黄铜镜:“夫人,快看看您的红妆,还有没有哪里不对?”
易安看着糊成一团的黄铜镜里的自己,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