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溪留了个心眼。
邬南全然没放在心上,课间抽空将那个礼物袋送去了失物招领处。
放学后回家,方鹤鸣知道了他也要去卫月棠的生日宴,兴奋地缠了他好一会儿,邬南好不容易才脱身。
邬南回到房间,松了口气,手机屏幕上跳出阿嬷拨来的通话。
“阿嬷!”
一向平稳无波的少年声线染上了撒娇的笑意。
对面的声线慈爱,哎了一声。
邬南推开了窗台,炽热的风呼啦啦迎面灌了进来,吹得他发丝轻动,玉兰树的叶片在落日的余晖中簌簌摇晃。
他坐回到桌前:“您终于想起来给手机充电啦。”
阿嬷住在山下的一个小村里,守着一块小小的草药田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外界的唯一联系是手机,但经常忘了充电。
阿嬷笑呵呵道:“前几天下大雨,手机进水泡坏啦,阿嬷托了隔壁的阿叔去镇上买了新手机,刚拿到手机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
邬南心一紧:“雨很大吗?没事吧?”
“西屋的窗户破了,雨飘了点进来,放心好了,没多大事。”阿嬷关心问,“南南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邬南的鼻尖微微一酸,很轻地嗯了声。
“身体是第一位的,南南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阿嬷絮絮叨叨念叨着:“阿韵年轻的时候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在她那个工作室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得了胃病,疼起来脸都白了,你可不要学你妈咪,觉得还年轻,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邬南乖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阿嬷说什么,就应什么。
阿嬷终于想起来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了,和蔼问:“南南,你上次回来,说自己和有个同学相处得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暑假时,邬南回来和阿嬷住在一起,阿嬷带他上山,山上有一座百年老寺,每次回来,阿嬷都要带他去烧香祈福。
那时候的他被边越泽烦得厉害,随手许了个愿,祈祷着边越泽离他有多远离多远。
阿嬷问他许了什么愿,邬南便说自己和一个同学关系处理得不好,许愿有所改变。
听完以后,阿嬷带他去了寺里的后院,另外请了一根红绳,嘱咐他要一直戴着。
邬南没多想,如实地答:“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关系还是很差。”
“怎么会没有改变呢?”
阿嬷的语气带着点诧异,又问:“南南,请的那根红绳你还戴着吗?”
邬南茫然问:“没戴了,那根红绳是有什么用吗?”
阿嬷笑起来:“那阿嬷和你说一个故事,你阿公年轻的时候,是附近自来水厂的工人,别人介绍了我们俩认识,说你阿公人特别老实,当时我在医馆里当学徒抓草药,你阿公下了班,就会来接我,送我回家。”
邬南认真听着:“后来呢?”
“结果有一天,他忽然就不来了,我不知道原因,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去问怎么回事,以为是你阿公有另外喜欢的人了,回家哭了好几场。”
阿嬷的声音含着对过往的怀念:“那时候我的妈妈知道了原因,就带我上山去祈福,还让我去请一根红绳,让我戴上一个半月,然后取下来放在床头。”
“红绳放在床头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你阿公,我在现实里不敢去问,怕难堪,怕知道了答案会伤心,在梦里一点都不害怕,直接问了。”
“结果你阿公也掉眼泪,说家里人生了重病,到处是用钱的地方,他怕耽误我、拖累我,所以不敢见我,还听说又有人给我介绍了对象,心灰意冷,更不敢来找我。”
邬南愣愣地听着,意识到某个可能性,胸口里的心跳也加快,语气艰涩:“是、是那根红绳?……”
“是啊。”阿嬷直言不讳,“那时候我天天做梦,梦到你阿公,几次下来就觉得不对了,过去找了他,才知道他也在跟我做同一场梦……”
邬南神思混乱,不能作出反应。
“准确来说,是你阿公进了我的梦——梦境都是从现实里来的,我戴着那根红绳,所以那梦境是从我的记忆里生出来的。”
阿嬷道:“阿嬷知道南南你看重的朋友少,平时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既然提出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我就想着,也带你去请一根红绳,朋友之间有什么误会是不能说开的?只是缺少一个坦诚对话的契机。”
语气又变得懊恼:“这根红绳要戴上一个半月才会起效,阿嬷本来想着时间到了再和你说这事,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这两天才想起来,时间早该到了。”
邬南的手指按着额头,感觉一片晕眩,缓慢问:“阿嬷,那要是……红绳不在我这里,但共梦还是发生了,是什么原因?”
“红绳不在你那里?”阿嬷疑惑问,“那根红绳和许下的愿望有关,只有和愿望相关的人拿着才会发挥作用。”
邬南的呼吸一窒。
开学第一天,恰好是一个半月期满。
那天下午,投篮赛引申出了他和边越泽之间的一场交易,边越泽把他的红绳拿走,当战利品似的,洋洋得意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也就是当天晚上,他们有了第一次共梦。
但那根红绳第二天就没看见边越泽戴着了,邬南还以为边越泽早就把红绳扔掉了。
邬南的脑袋嗡嗡的,几乎无法处理面前的状况。
也就是说,边越泽非但没有扔掉从他这里拿走的红绳,还带回了家,放在了卧室床头附近的位置?
甚至因为幼时的记忆,梦境自动整合延伸,叫梦境里的边越泽认出了他就是小时候的“小玉兰”,还从童言无忌的诺言里加工成了一段符合逻辑的AO恋爱?
阿嬷显然也想到了原因,惊讶问:“南南,你把红绳给那个同学了?”
“我……”
邬南实在难以解释当时的原委,只能尴尬地点头应下:“红绳是在他那里。”
“哎呀,红绳在他那里,那岂不是成了你进他的梦。”阿嬷赶紧问,“那他来找你没有?”
邬南道:“他在找我,但是没有找到我,他不知道梦里的我是谁。”
阿嬷解释:“梦境都是模模糊糊的,醒来记不得人脸,只有请愿的人才记得全部,你阿公醒来后也记不得我在梦里是什么样子,但记得我穿的裙子什么样,所以知道是我。”
邬南面色绷紧。
他就不一样了。
毕竟他的衣服都是从边越泽的记忆里延伸出来的,每次都换一套,换得他都麻木了。
明明根本不搭,也不知道边越泽怎么夸得出那些不要钱似的甜蜜话。
阿嬷犯愁:“我也不知道红绳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会是什么情况,天太晚了,我明天上山帮你去问问。”
邬南有点着急:“阿嬷,其他的不管,我就想知道这个梦境怎么才能结束?”
阿嬷神神秘秘地答:“这根红绳很灵的,要么是愿望实现,要么是把红绳从床头放其他位置去,就不会共梦了。”
邬南又问:“那为什么有时候会做这个共梦,有时候会不做呢?”
阿嬷道:“我和你阿公也研究过,要差不多时间入睡才可以,最晚相差一个小时。”
邬南已经猜到有入睡时间的限制。
——边越泽上周晚上不睡,白天睡,还有像昨天晚上,自己到半夜才睡着,都没有遇到共梦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