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巨大的撕裂感会让人觉得痛苦无比,会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的灵魂被困在了这个无用的躯体中。
很多高阶武者被废,无法再度修炼,只能以这样的情况度过余生的时候,最后都会选择解脱。
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会越来越憎恨这具困住了自己灵魂的躯体,想着干脆一了百了。
反而普通人就没有这种烦恼,他们的思维和身体基本上是同步的。
殷栖迟虽然没体验过,但他很能共情。
打个比方,就像使用一台非常卡顿的机器。
你都已经输入了一整套完整的指令,结果机器屏幕卡机了半天,最后才慢悠悠地跳出了输入框,里面出现了你输入的第一个字符。
然后你必须重新开始输入。
屏幕又卡机了半天,才跳出来第二个字符。
有时候甚至还会混淆,出现的不是第二个字符而是第一个字符。
然后又要重来。
气啊,急啊,但又无计可施,只能用这个卡到不停的机器,还不能换新的。
这种情况,光是想想都要疯掉了。
“把一切都交给我。”他柔和地道:“我会是一个很称职的英雄。”
江寒鸦原本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靠着殷栖迟的颈窝,轻轻吐了一口气:“……嗯。”
世界壁垒消失的速度极快,没过一会,就全部融化了。
这原本会是一场浩劫,然而在防护罩下,虚空无法侵入,绝大部分人都安然无恙。
江家所在的地域,防护罩自然是最强大的。
殷栖迟悄无声息地抱着江寒鸦回到了江家。
和那些满脑子算计的其他势力与江家上层不同,普通的江家人对江寒鸦十分敬佩崇拜。
尤其是在得知江寒鸦为了整片大陆,愿意散尽自己所有的修为。
这是何等的牺牲?
因此,在发现殷栖迟带着江寒鸦回来之后,他们都很激动的想要靠近。
真切的感受到了江寒鸦的确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他们心中更是感激又敬佩。
听着他们的声音,江寒鸦只觉得头疼欲裂。
殷栖迟注意到了江寒鸦的不适,一闪身就不见了。
少主府邸房门紧闭,殷栖迟把江寒鸦放在了床上,帮他脱去了外衣和鞋袜。
“好好休息,睡一觉吧。”
江寒鸦抓住殷栖迟的手,低声道:“别……别走。”
没有实力傍身,思维和身体又不同步,严重影响了行动。
他感觉很不安全。
“不走。”
殷栖迟顿时心都化了。
他翻身上床,“我陪着你一起睡。”
床帐落下,他重新化为了半人半龙的形态。
狭小的空间,再一次被极长的龙尾占满。
江寒鸦被殷栖迟抱在怀里,四周都是熟悉的气息。
他感到安全,放松地睡着了。
第91章
江寒鸦睁开双眼,昏暗的床帐里很拥挤,他被密密实实地拥抱着,殷栖迟的龙尾不知有多长,像是疯长的藤蔓一样挤占了所有空余的空间。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 然而指令下达了许久之后, 肢体才开始缓慢的动作。
从外界来看,其实并不慢,从江寒鸦这么想到他这么做,期间间隔的时间和普通人一样,属于正常水平。
但就他自己的思维而言,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分钟之久。
这幅沉重的身躯仿佛并不属于他,他是被强行嵌入其中的。
江寒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像是在指挥一个笨重的机器。
从大帝变回一个普通人, 落差犹如从云端坠入深渊。
和外界无关, 单纯是自身行动的感受。
外界的流言蜚语只要避开就能减少对自身的影响, 但自己是永远避不开的。
身躯和灵魂相互嵌合,除非彻底放弃这具躯体,否则只能忍受。
“醒了?”
殷栖迟并没有睡, 江寒鸦现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他本能的警戒一切, 江家并不属于安全的地区, 自然要格外警惕。
“嗯。”
江寒鸦过了一会, 才有些迟钝地回答道。
指令发出后, 身体没有立刻同步,于是思维判断身体没有接收到指令,继续下发指令。
身体跟不上思维,他在脑子里重复了几十遍指令, 身体反应有些紊乱,所以显得慢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慢指令。
原本轻盈的身体更是像灌满了水的气球,又沉重又脆弱,光是撑起身体感受到的重量,就让他十分难捱。
与之相对应的,他产生了一种厌恶的心理。
江寒鸦生长在江家,江家整体的氛围便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他认同这一点,他也一直都是一个强者。
江寒鸦厌恶弱小,哪怕现在这个弱小的是他自己。
因为弱小就意味着毫无价值。
他能走到现在,全凭他的强大实力,这是他最坚实的基础。
失去了强大的实力之后,毫无价值的他会失去一切。
尽管江寒鸦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但长久被潜移默化的观念正发出刺耳的警报,让他立刻起身修炼,哪怕无法吸收玄气,至少也要去练剑,增强对身体的控制。
不能躺在这里,贪图安逸享乐。
在此之前,他做过许多心理准备。
但那时他身为大帝,玄气澎湃地在经脉流动,充盈着他的全部身体。
他听,他看,犹如在电影院隔着屏幕观察剧中人的喜怒哀乐。
明白概念,但感受不深。
直到现在,他亲身经历,才发觉这有多难熬。
难怪那些高阶武者被废,成为普通人之后撑不了多久就会选择解脱。
两年。
看似不久,有时候一个闭关就好几年过去了。
然而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看来都是折磨。
江寒鸦不怕从头开始修炼,但中间这段无法修炼,停滞的空窗期让他难以忍受。
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环绕,冰凉的鳞片,略烫的体温,蜿蜒扭曲的长长龙尾此刻却像恐怖片中的巨蟒,将狭窄的床榻空间笼罩。
床帐是红色的纱帘,透光不透影,但光线照进来时,会受到影响变得暗一些。
江寒鸦不再是武者了,自然也失去了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能力。
庞大而扭曲的暗影如同虬结的触手,看不清具体画面,只剩轮廓,像是某个邪恶异种的巢xue 。
覆满鳞片的龙尾缓缓扭动,窸窸窣窣地擦过床榻上的枕被。
明明是龙形,却被殷栖迟硬生生弄出了一种怪异的,未知可怖的生物的感觉。
也是很特殊了。
江寒鸦的侧脸被粗粝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睫毛微微颤动。
“别担心。”殷栖迟低声道:“我在这里。”
对于其他人来说危险无比的异种巢xue,对江寒鸦来说反而比他从小生长的江家更为安全。
“我……知道。”
他现在说话总是会迟缓一些。
江寒鸦压下了此前的不适感,深吸口气,准备起身去练剑。
他原本应该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然后翻身下床。
这是非常简单的动作,哪怕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也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然而江寒鸦的身体跟不上这一连串指令,还未完成第一个动作,第二个指令第三个指令就接踵而来。
不同的指令让迟缓的身体无所适从,陷入混乱。
江寒鸦不仅没能起身,反倒跌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柔软的床榻,反而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
“大少爷。”殷栖迟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音色原本就磁性低沉,只是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戏谑和随便,说话时轻时重,总给人一种危险和不稳定的印象。
这样正经地说话很少有。
或者说只有面对江寒鸦的时候,殷栖迟才会这样说话。
他柔声说:“不要急,慢慢来。”
欲速则不达,江寒鸦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