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自己平心静气,一个一个动作慢慢来。
思维过快无法控制,他竭力遏制,才勉强完成了这一动作。
但依旧很困难麻烦。
和参悟武学或是练习困难的招式不同,那种困难会让江寒鸦感到振奋,越挫越勇。
现在这种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突然变得这么困难,只会让江寒鸦感到烦躁。
殷栖迟没说什么,他轻轻环住了江寒鸦,和常人相比称得上是庞大的身形若有似无地触碰江寒鸦的脊背。
不干涉,却带着一种保护和依靠的感觉。
其实他恨不得帮江寒鸦做完所有的动作。
江寒鸦不需要做任何事,一切都由他来代劳。
但殷栖迟知道江寒鸦不喜欢这样。
他耐心的等待着江寒鸦慢慢摸索。
虽然平时表现过于跳脱和离谱,导致他实际上和江寒鸦有快四百多岁的年龄差这一点没什么体现,但他的确是年长的那一方。
尽管多活的那些岁月中,殷栖迟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整个人的心态是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凑个热闹,然后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变成热闹。
闲着没事就随便捅几个路过的不无辜的倒霉蛋,顺带捞捞金……
殷栖迟一直活得不是很正经,江寒鸦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有点癫来形容。
遇事从不反思自己,全在指责他人,然后去创死他人。
他身上没有年长者该有的沉稳庄重,但几百年的时间流逝还是有着一定影响。
他看着江寒鸦慢慢尝试,慢慢努力,仿佛看着一只可爱的小金乌正在挥动翅膀,练习飞翔。
满是爱怜。
江寒鸦适应能力很强,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身体的办法。
然而即便他再三遏制,过快的思维依旧无法和身体同步,行动总会迟缓,不连贯。
还得时刻平心静气,不能急,否则一急大脑就会疯狂下达指令,身体会因为混乱而不知所措,造成更糟糕的结果。
江寒鸦深呼吸。
他向一旁的挂衣架伸出手,想拿衣服换上。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然后手臂被轻轻抬起。
“你想去练剑,对吧?”
殷栖迟轻声说:“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他无比细致的把衣袖套进江寒鸦的手臂。
江寒鸦不需要任何行动,他坐在庞大的半人半龙的殷栖迟身上,像一个娇小的人偶娃娃,被一件件帮着穿衣。
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木梳轻轻梳理江寒鸦的长发,束在发冠中。
殷栖迟的掌心宽大,能轻易圈住江寒鸦的整个脚踝。
长靴被套上,腰带扎紧。
此前殷栖迟也帮江寒鸦穿过衣服,只是那时江寒鸦自身也有一定的配合,不像现在这样,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想要配合,减少一点殷栖迟的麻烦,耳廓被轻轻咬了一口。
“嘘,一切交给我。”
身体的传感也慢了许多,湿热和略微酥麻的感觉隔了一小会才传感到江寒鸦的大脑。
不像之前那样可以直接同步。
江寒鸦呼吸有点急促。
此刻,他真真切切的理解了,灵魂被困在陌生笨拙的躯体里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仅反应慢,接受外界的刺激也同样慢。
那微小的毫秒或者零点几毫秒的差距,在感知中简直是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的延迟。
江寒鸦的额头渗出冷汗。
一个亲吻印在他的眉心:“别急,别急。”
江寒鸦却无法冷静。
他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劲,但也无可奈何,这是失去实力的带来的问题,在恢复实力之前无法解决。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永远不能成为弱者。
弱者,就像是江寒鸦五岁生日时那只死于他手的玄兽。
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成为强者,而想要成为强者,他必须修炼。
但现在世界升等,他又没办法修炼。
在这种虚弱的,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死亡仿佛随时会降临。
他会死。
不是那种战斗中输给更强者,心服口服,可以接受的堂堂正正的死亡。
而是可能会死在任何一个稍微强一点的人,或者随便什么危机之下。
他会死在任何一个突发的危机中,像个毫无价值的存在那样,被淘汰,被杀死。
江寒鸦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会死的!
他疯狂的想要开始修炼,哪怕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发自本能的生存焦虑,江寒鸦再努力也只能暂时抑制,没有任何办法消除。
他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不知不觉间,他咬牙咬得太用力了。
“没事的,没事的。”
察觉到异样的殷栖迟龙尾翻卷,如同蟒蛇那样将江寒鸦层层绞缠,将他紧紧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远离外界的一切。
龙尾构成的黑暗的小空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江寒鸦和殷栖迟。
江寒鸦慢慢冷静下来。
他垂下眼帘,闭了闭眼:
“抱歉,我失态了。”
第92章
剑锋划过空气,缓慢,凌乱,还带着点颤抖。
完全没有之前的利落优美。
江寒鸦手腕酸软, 额上满是汗水, 双颊也因为过量运动而发红。
不行, 还不行。
这种程度, 甚至还比不过一些初学者。
还要继续。
他抹去快要淌到眼睛里的汗, 用力攥紧剑柄。
因为汗水会打滑,剑柄上缠绕了一层白布吸汗, 增加摩擦性。
“可以了。”
龙尾在青砖上窸窣划过,轻而易举地圈住了江寒鸦,覆着些许鳞片的手轻巧地挑开江寒鸦攥紧的五指,接过他手上的长剑。
收剑入鞘。
殷栖迟温和地说:“已经四个小时了。”
“这不算什么。”
江寒鸦一边喘息, 一边有些吃力的回答:“我从前练剑, 比这更长的时间多了。”
“勤能补拙。”他说道:“现在无法修炼, 我必须从其他地方弥补回来。”
带着些许细小鳞片的手掌轻轻压在江寒鸦的侧脸。
湿润柔软,带着过量运动后的热意。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我知道。”
黑龙的真实体型极其巨大,半龙半人形态下的殷栖迟可以任意控制龙尾的长短。
他没有像普遍的那样把龙尾缩短到两米之内,而是任由粗韧庞大的龙尾如同史前巨蟒一般环绕着。
江寒鸦的剑被拿走,人被抱着坐在了弓起的龙尾上。
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肌肉酸痛,抬起手来时,手臂都在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
江寒鸦凝视了一会自己汗湿的掌心, 垂下眼, 用疲倦的声音道:“你会保护我,我相信你,可是……”
汗珠流淌到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在边缘处缀着,欲落不落,像是泪滴。
汗珠滴落下来,滚到他的腮边。
“但我不能放任自己无所事事,成为一个废人。”
他轻声说:“弱者是没有价值的。”
“胡说。”
柔软的手帕耐心的擦拭着江寒鸦的脸庞,一点一点,细致又耐心,仿佛他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宝宝。
“你永远都是有价值的。”殷栖迟说:“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无价之宝。”
曾几何时,殷栖迟认为,世上所有东西都有价码,没有什么是无价的。
只要出价人的身份和价钱给得合适,他连自己都能卖掉。
然而其实世界上真的有一些存在是他永远不肯卖掉的。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那个秉承着原始“一切皆可买卖”观念的殷栖迟,其实也是如此。
他用大帝的威势,不让任何人再看到江寒鸦,把最心爱的珍宝隐匿起来,在所有人的心中慢慢抹去江寒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