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安夏说:“听说伊桑在救鲁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陌生法师,那法师年纪不大,穿得和大家不太一样,还裹着睡觉用的毯子,我觉得应该就是你。现在大家都围在伊桑和鲁本周围,我也去看了看,人群里没找见你,那估计你肯定还在鬼屋这边。”
安夏拉着阿雷走进青金石塔,沿楼梯回到住宿楼层。
一路上姐弟俩暂时没怎么说话。
阿雷还在想附塔和红法袍的事,安夏也若有所思。
回到房间,阿雷点起冷焰灯,安夏好像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于是姐弟俩在桌前坐了下来。
“阿雷。”安夏突然只叫他的名字,后面显然还有话说。
“怎么了?”阿雷问。
“你……真的没进去,是吗?”
阿雷目光躲闪,“嗯,我只是在门口侦测一下魔法什么的……”
安夏问:“你只是在门口检查魔法,没有进去,也没有试过拉一下门吗?你是试过拉门,但没有打开,还是根本没尝试过?你站在那地毯上,真的没有一点点想进去的冲动吗?”
她这种问法有点不寻常,阿雷顿时警觉起来,“安夏,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试过进去?”
安夏低着头。
沉默片刻后,她起身去检查门锁。确认窗户窗帘都关好了,她重新回来坐下,低声说:“是的……”
阿雷一惊,赶紧追问:“你是仅仅试着打开门,还是进入房间了?”
安夏瞟他一眼,又垂下目光,“打开门,进去了……我进过那间附塔。”
阿雷双眼睁大。这时他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今天白天时安夏主动提起附塔,还叮嘱他别去。
如果仅仅是担心阿雷,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提附塔,反而更能让人减少好奇。
她心里肯定一直盘旋着这件事,又不敢对伊桑那样的法师说。与阿雷偶遇,是她难得的倾诉机会。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阿雷问。
“是你来这里之前了。具体是哪天来着……快一个多月以前了吧?那段时间不忙,我经常和几个小学徒在一起闲聊……”
安夏开始娓娓讲述。
虽然安夏不是法师,但她和几个年龄相近的学徒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作伴玩耍。
从刚认识这些学徒开始,安夏就听说了有个地方闹鬼的传言。
其实很多学徒都对闹鬼附塔好奇,路过时肯定会多看一眼。不止一两个人专门在深夜来探访过,也都违规踩过门前的红地毯。
但大家都没出事,因为附塔的门根本打不开。
大家都只能趴在雕花圆窗上往里看,里面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安夏跟几个少年学徒一起吃晚饭,聊着研修院里的各种奇诡事物,果然又说到了闹鬼的附塔。
这几个孩子的导师正好出门办事去了,他们胆子大了起来,饭后真的溜达到了附塔门前。
学徒们在红地毯前小声地兴奋交谈,轮流试着拉门,最终无事发生。
那次安夏站在后面,没有踩上地毯,也没有碰门。
但她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冲动……附塔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必须一见的奇景,如果不去看看,势必抱憾终生。
又过了几天,安夏找了个后半夜,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廊桥尽头。
她刚踩上红地毯,手自然而然就抬了起来。
她脑子里在思考“如果闯祸了我会不会被辞退”,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这显然不正常。之前那么多学徒尝试过,他们是懂魔法的,可他们都打不开这扇门。
安夏想着“还是别进去了吧”,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跨入了黑暗。
刚进门她就摔了个大马趴。
门内有三步阶梯,这设计太恶毒了,对房间不熟悉的人进门必摔。
好在室内铺了厚厚的双层地毯,摔得不怎么疼。
安夏爬起来,看到了今天阿雷见过的场景——一间开阔又古雅的法师实验室。
安夏不是法师,但身为法师的助手,她知道不能在实验室里随便摸东西。
她在屋里拢着双手走路,不碰任何物品,也不坐或靠任何家具。
终于,她走到房间最深处。书桌后面的高背椅上挂着一条深红色法袍……
听到这,阿雷忍不住插嘴:“你穿上了吗?”
安夏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
“我没有,我真没有,”阿雷边说边倒了杯水给她,“但我……我通过某种方法,见过那条法袍的大概模样。后来呢?你穿上之后发生了什么?”
安夏说,看到那条红法袍时,她本来并不想穿。
她又不是法师,对上面的附魔之类毫无兴趣。
但她还是忍不住越靠越近……法袍的料子很奇特,她想近距离看看质地。她见过很多名贵绸缎,却从没见过那样既像金属又柔滑如流水的布料。
她拿起法袍,还没看出布料的玄妙,就自然而然地把袍子披在了身上。
穿上之后,法袍变得非常沉重,安夏被坠得往下蹲。
她第一时间就想脱掉它,但袍子的黑色内衬却无限延展,像夜空一样压了下来。
就像到了晚上犯困一样,安夏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之后,她躺在稻草堆成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外出时才穿的厚冬衣。
她望向各个角落,先看到了土灶旁边的父母,然后是附近的吊床,上面睡的是姐姐奥加。
奥加醒着,平躺在上面,抱着一本用线穿起的本子。奥加是当时家里唯一上过学、认识字的人。
吊床下坐着的两兄弟是艾伦和安多。他俩应该睡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现在天气太冷,他们也到土灶边来取暖了。
屋里少了一个阿雷。
于是安夏明白了,哦,阿雷已经被扔掉了。
因为阿雷感染了“灰皮热”。那是从山另一边传来的病,人得病后发烧畏寒,皮肤从手和脚开始慢慢变成灰色、变得麻木。等全身都灰了,人就不行了。这病传染得很厉害,而且越是小孩越容易染病,目前没药可治。
听说精灵能治好这病,伊布森那种富有的国家也有人能治。
但阿克尔一家从没见过精灵,这里距离伊布森也太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前往。
最小的弟弟阿雷全身灰了一大半,基本可以确定没法救活。为了不感染全家人,父母把他带去很远的地方扔掉了。
这是十几年前,安夏还是小孩的时候。
安夏一时陷入混乱。她应该已经是大人了,她应该身在伊布森王国的双剑城,为领主古尔登一家服务……现在她怎么又变成小孩了?怎么又回到了家里刚扔掉阿雷的时候?
很快,她找到了答案:我不是大人,其实我还是小孩。我梦到自己长大后去了有钱的国家,在贵族家庭里当侍女。
这时,她听到父母和奥加开始交谈:
“真要这样?那就快点吧。再耽误下去安多怎么办?”
“她只有一只手是灰色……”
“很快就会加重了。艾伦,安多,你们别坐这里了,一边去,离安夏远一些。”
“这么办吧。这条棉袍是我的衣服改的,够长够大,把她连袍子带人裹起来,用这条带子系上……”
“她都七岁了,记事了,跑回来怎么办?”
“去再远一些的地方……”
然后十四岁的艾伦和十岁的安多也加入了讨论:
“扔进湖中的冰窟窿里。”
“扔到山尽头的悬崖下。”
安夏惊骇地坐了起来。
家人是在讨论扔掉我吗?他们扔掉的不是阿雷吗?
难道继阿雷之后,我也感染了灰皮热,他们也要扔掉我?
在安夏的记忆中,她明明从来没有被传染到,艾伦和安多好像也没说过什么冰窟窿和悬崖的话……至少她没亲耳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