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查看手脚,看看到底有没有变成灰色,但身上盖着的棉袍紧紧包裹着她,她动弹不得。
对……刚才家人们说了,他们要把她连人带棉袍一起扔掉。
恍惚间,她已经被带到了荒野里。
寒风呼啸而过,她不停大哭,喊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们能扔掉阿雷,下一个就能扔掉我。
我不像爸爸妈妈是大人,不像艾伦那么有力气,也不像奥加能认字。
我没别的用处。阿雷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了……
最后,也不知是冰窟窿还是悬崖,反正她坠入了又黑又冷的地方。
下落的时候,她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长大了,没有死,学会了认字和算数,外出找工作,做过酒馆招待,在布料行当过助手,后来去了北方,去了双剑城……
家里其他人也过得很好,甚至更好。父母得到一大笔钱,养了羊和鹅,后来他们不光卖禽畜肉类,还开始为羊毛和鹅毛工艺品供货,生意越做越好,搬家去了更大更暖和的房子里。
一位有名气的大法师和父母常有书信往来,父母这边的信都是姐姐奥加代笔写的。奥加在小镇里当了启蒙教师,和一个香料商人结婚了。
将来大哥艾伦肯定会继承家里的生意,二哥安多可能留下扶持他,也可能去奥加的丈夫手下工作。
而安夏远在双剑城,只有重大节日才回家。将来她会一辈子为古尔登家族服务,老了之后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
安夏搞不明白了……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
究竟是大人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过去,还是小孩预见了真实的未来?
在她不断下坠且陷入混乱时,耳边和脑海中逐渐喧闹起来。
有父母、姐姐、哥哥们的声音,还有安夏自己的声音。声音嘈杂得形成嗡鸣,逐渐淹没了安夏的意识。
就像人快要睡着时突然身体抖动一样,安夏腿一蹬,醒了,还站直了。
她还在附塔实房间里,双手撑着书桌。
深红色法袍从她肩上滑落,回到了黑丝绒高背椅上。
安夏赶紧跑向房间出口。推开门,外面仍是茫茫夜幕。
回去的一路上没碰到别人。安夏的小小探索没被任何人发现。
安夏认为,鬼屋之说恐怕是真的,她这一进一出,就已经“被幽灵附身”了。
因为从这天以后,她发现……
她对家人产生了杀意。
安夏讲到这的时候,阿雷不敢相信她说出的词,还以为是口误。
安夏重复了一下,没说错,就是“杀意”。
有一次她整理信件,看到了奥加替家人写的信。
她回顾了几行字,突然陷入无法自制的狂怒。
她拿起剪刀,把那些家书全部剪碎,而且剪得过分用力,想象剪刀下的不是纸张,而是奥加、艾伦和安多的手腕。
平静下来之后,她完全明白这种仇恨不合理,是无中生有。
她反复告诉自己:之前看到的是幻觉,被抛弃的孩子是阿雷,被疾病与寒冷折磨的也是阿雷。
就算要恨这一家人,也应该是阿雷才有恨的权利。
至于自己的幻觉……安夏也推测过成因:那可能是她小时候没解决掉的恐惧,是看到父母抛弃阿雷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无论如何,那不是她的真正经历。
心里全都明白,但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剪碎信件之后,她逐渐不敢看剪刀了。每次看到剪刀她都会心生杀意,想剪碎哥哥姐姐的皮肉,还想对父母下手……
偏偏双剑城的幸运物品就是剪刀,这里到处是剪刀形状的东西。
后来不只是剪刀了,她开始回避一切看起来有危险的物品,比如餐刀、锥子和针之类。
她不敢做针线活,也不敢做饭。好在古尔登家的佣人够多,安夏本来就不用做这些。她的主要职责是为伊桑采买一些物品和统筹日程,只要她想,就可以避免接触剪刀和厨刀。
上个月有秋收节,安夏可以休假。
她离开了古尔登家和研修院,但没有离开双剑城,没有回父母家。
她不敢回去。
就在休假的前一晚,她梦见自己点火烧毁了家里的房子。
醒来后,那股快意盘踞不去。
她甚至想立刻动身回家,把梦里的一切付诸实践……
都穿好外衣了,她才突然清醒过来,然后被自己吓得久久不敢走出房间。
前几天,海勒带着阿雷突然出现在研修院。
安夏简直吓坏了,她怕自己真会动手伤害阿雷。
结果并没有。面对沉睡的阿雷,她只有紧张、好奇和一点陌生感,愤怒和杀意都没有出现。
她意识到,这是因为幻觉中没有阿雷。
阿雷才是那个真正被扔掉的孩子。他本来就是最无辜的人。
今天,安夏听说有个学徒也进了附塔,之后发狂跳桥,事情还可能牵扯到阿雷……
她实在忍不住了,这些事情没法一个人藏在心里。
幸好阿雷来到了研修院。她终于有了倾诉对象。
听完这一切,阿雷目瞪口呆。
他既觉得神秘,又有点后怕:幸好当时有玛斯塔尔在,幸好他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触碰到红法袍。
也幸好那法袍不会影响到恶魔……
想了想,阿雷对姐姐说:“这真是太惊人了……看来你和鲁本遇到了一样的情况,都是产生幻觉,产生本来不属于自己的想法。”
“这个能治好吗?”安夏问。
“坦白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尽量帮你查查。”
“你有办法查到原因?”
“目前没办法,”阿雷苦笑道,“但可以尝试嘛。我好歹是被海勒带回来的,他好像还挺想照顾我……那我不妨利用一下研修院的资源。我打听消息总比你方便吧?我知道,你没法去问别人,你怕因为违规被辞退。”
他说中了。安夏点点头。
阿雷说:“我不是这里的学徒,也不是古尔登家的佣人,我不怕责罚,也不会被退学。”
安夏塌着肩膀说:“那真要靠你了……不过阿雷,你是真的没有进去吧?”
阿雷想着让她少操点心,就撒谎撒到底:“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侦测魔法。”
不知安夏信了没有,反正她没再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看时间实在太晚了,安夏就主动告了别。
安夏离开后,阿雷也准备休息了。
盥洗室在房间外,需要到走廊尽头再下半层。
阿雷洗脸时候,脑子里清晰地响起了玛斯塔尔的声音:“小法师,你在哪?”
阿雷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是在脑子里回答就行,还是需要说出来?
得不到回应,玛斯塔尔又连着叫他好几声。
看四下无人,阿雷试着小声回答:“嗯……是这样吗?”
“什么这样那样,”玛斯塔尔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没睡觉吗?你在哪?”
阿雷说:“我去洗漱了,在下半层的平台这边。这里的盥洗室和诈骗地下城里的厕所有点像……”
“哦……”听玛斯塔尔的语调,他好像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刚才他在担心什么。
恶魔催促道:“那你快点,我在你房间里等着你呢。”
阿雷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
第80章 人有远虑
玛斯塔尔果然在。他是从窗户进来的,身躯巨大的恶魔缩在如此窄小的房间里,根本站不直,也坐不了椅子,只能坐在地上。
他翅膀紧贴后背,尾巴搭在桌上,整个身体堵住了家具之外的大部分空隙。
阿雷“噗”地笑了出来。
房间本来就不大,对原形态的恶魔来说更是小得滑稽,玛斯塔尔一伸手就能够到门口的阿雷。
于是他真的伸手把法师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