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些混乱的发言,安夏大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桌子,又看看高处,并没有找到任何紫色蜡烛。
她蹲到海勒身边,小声问:“海勒大师,你是不是对他们用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真话光照?诚实蜡烛?”
按说海勒应该也只能说真话。
他却看看安夏,看看周围,茫然地摇头道:“什么……我不明白……”
“让人说真话的蜡烛啊,”安夏提醒道,“你是不是带着它?把它藏哪了?”
旁边一个卫兵蹲下来,低声对安夏说:“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但问什么都没用的,这个法师好像疯了。”
“他怎么疯的?”
“刚才……”
事情是这样的。
海勒大师使用固定传送阵,突然出现在城堡外庭。
他一路找到领主,提出要见伊桑。
这倒给领主搞糊涂了,伊桑不是在研修院吗?
海勒却说伊桑还很年少,怎么可能在研修院。
然后他对领主说了一堆伊桑的好话,说那孩子聪明、有耐心、对魔法感知有天赋等等……这都是很多年前他对领主说过的。
领主搞不懂这是怎么了,但话赶话之间,他也跟着开始讨论伊桑。
今天领主诚实得有些残忍,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三个孩子里最不喜欢伊桑”,还说不期待伊桑能有什么建树,只要别惹麻烦别生大病就行……
领主的贴身侍从和管家也加入了对话,都说伊桑从小就阴森,脾气坏,干啥啥不行,虽然很喜欢读书,却根本不读那些高雅的文学诗歌,只喜欢看什么解剖尸体啦、毒药目录啦……在贵族眼里这些很上不得台面。
父亲一个劲说儿子的不是,海勒却不停给伊桑辩解。
辩着辩着,海勒渐渐沉默了下来,像是灵魂被暂时抽走了。
安静了没多久,他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领主吓了一跳,赶紧给海勒倒了杯酒,做出亲切劝说的模样,一张嘴却说出“果然你们这些法师都是精神病,伊桑也多少有点大病,所以我才同意你把他带到那个精神病聚集地”……
然后领主夫人来了。夫人对小儿子比较宠爱,她当初就反对让伊桑去研修院,伊桑自己执意要去,她也无可奈何。
听到丈夫和法师的对话,她先是斥责丈夫偏心,然后指着海勒破口大骂。
骂过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惊又羞地捂着嘴后退……和长子惊讶时的肢体动作一模一样。
海勒也不辩解,一直默默趴在桌上哭,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大法师。
谁都看得出海勒情况异常,说他精神有问题恐怕不是辱骂,而是事实。
领主叫仆人把海勒带下去。仆人拉拽海勒时,海勒惊恐大叫,手脚乱扑,法袍上的防护法术把一个仆人电得翻了个跟头。
领主又叫来卫兵。卫兵们知道海勒是大法师,有点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领主催促卫兵动手,卫兵竟对领主说出“有本事你自己上,我们还想手脚齐全地活着呢”这样的话。
于是现场愈发混乱……
海勒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又有了新的症状。
他惊恐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大叫“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
最后,海勒还是被卫兵制服了。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很多。
海勒做出了试图施法的姿势,但没有成功。
卫兵们把他逼退到柱子边,用几条绳子简单捆起来了。
纷乱间,不仅仆人和卫兵都口出狂言,领主和夫人也对彼此恶语相加,想维持和平就只所有人都闭上嘴。
猜也猜得到这一切肯定和海勒有关。
但海勒疯疯癫癫,无法沟通……
所以当安夏出现时,领主夫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肯定是伊桑派安夏来的,她想让安夏快点把海勒带走。
安夏也确实是为此而来。
她解开海勒身上的绳子,想搀扶海勒站起来。
海勒完全不配合。他缩成一团,左顾右盼,眼睛里泪水涟涟,嘴里哼哼唧唧。
刚才他起码还能说个“我不明白”什么的,现在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安夏无奈地望向领主:“大人,给我派辆马车吧。他这样子不能被城里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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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守在院墙大门内,焦躁地不知走了多少圈。
终于,带古尔登家徽的马车徐徐驶来,伊桑赶紧迎上去。
打开车厢门,只见海勒大师蜷缩在座位上,睁着眼睛但目光呆滞;安夏坐在他身边,两手捂着脸又放开,面带笑容捏着嗓子说“不怕不怕,到家到家啦”……
伊桑困惑地看着他们。
看到伊桑,安夏尴尬地放下手,表情也垮了下来:“伊桑少爷,出大事了……”
“你怎么了?”伊桑问。
“我没怎么,是海勒大师……”
他俩还没说几句话,海勒那边有了奇异的反应。
他看看安夏,又看看外面,肩膀抽动几下,嘴里吭吭哧哧——然后“啊”地一声大哭起来。
伊桑震惊得僵在原地。
安夏赶紧重复刚才捂脸再放开的动作,做了好几个鬼脸,海勒重新被她吸引,渐渐破涕为笑。
在安夏的提醒下,伊桑稍微回过神,主仆俩合力把哭泣的海勒架出马车。
大概因为海勒本人精神涣散,别人强行碰触他时,他法袍上的防护术也不会启动了。
到了车外比较宽敞,伊桑就一个人扛起海勒,快步走进他在塔下的私宅。
从前,伊桑一直想在私宅里给海勒布置个房间,当做书房或卧室都好,他保证空间够大,家具用品一定比塔里的高级舒适。海勒可以偶尔来小住,如果愿意长居当然最好。
海勒明确拒绝了。于是伊桑退而求其次,改为邀请海勒来私宅做客。
海勒每次都回答“下次不忙的时候吧”,但每次他都很忙。
今天,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伊桑首次带海勒进了这间宅院,甚至把海勒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但面对精神异常的海勒,伊桑根本高兴不起来,完全没闲心多想。
现在海勒不哭了。伊桑把他放下后,他自己坐了起来,蠕动到床头,好奇地左看右看,伸手抓床帐系带上的流苏。
一下没抓住,他嘴角向下撇,眼看又要哭了。
安夏机灵地抓过流苏递过去,还用流苏扫了扫他的下巴。
他立刻笑了,学着安夏的动作把流苏甩来甩去。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伊桑问。
于是安夏讲述了在古尔登家发生的事。
她本想隐瞒“领主夫妇吵架”那段,毕竟本来也不是重点;但在魔法的影响下,她不得不复述了所有混乱且不体面的细节。
同时,安夏也提到了怀疑附近有看不见的魔法蜡烛,现在她只能说真话。
伊桑顿悟,立刻从法术材料袋里挑拣出几样东西,施法破除隐形。
施法后,主仆俩终于看到了海勒的力场浮球,以及里面的紫色蜡烛。
蜡烛和伊桑用过的不同,从烛身的金色纹路来看,这是巴芙拉大师制作的效果增强版。
伊桑捏着眉心叹气。
有这蜡烛在,怪不得所有人都口不择言,说真话的“力度”大得离谱。
普通的“信实烛照”只是让人在主动说话时必说真话,而这支效果增强版会增强人的表达欲,让你明知道说真话难听也很难彻底闭嘴……
伊桑继续施法,解消掉浮球,熄灭了蜡烛。
这时,海勒一伸手抓住蜡烛,稍微摆弄几下,张嘴就要啃。
伊桑赶紧把蜡烛抢走。
海勒愣了下,又撇嘴要哭。
看着这样的导师,伊桑不止是震惊,几乎是恐惧了。
“到底怎么回事……”伊桑嘀咕着,“刚才他只是短期失忆,现在好像整个脑子都受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