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克的声调抬高,抑扬顿挫,最后一句话收尾在激烈爆发的呵斥语气中。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被呵斥的人可能有三种反应。
一种是急着辩解澄清,比如:“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第二种是承认指控,并不屑一顾:“哈!那又怎样?”
第三种是很委屈,伤透了心,懒得解释了:“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算了。”
阿雷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认真地听拉维克说话,拉维克说完了,他还继续等着。
等确认拉维克确实说不出别的了,阿雷才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啊?”拉维克一呆。
阿雷说:“我就是要解除法阵,这一点我清晰明确地告诉过你了。那现在你想做什么呢?你的具体目的是什么?是要求我不要解除法阵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要求?你不说清楚,我永远不会明白,你只发泄情绪是没有用的。”
被这么一说,拉维克反而有点懵了。
阿雷也不是故意这样说话的。
这种态度,是导师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阿雷小时候哼哼唧唧闹别扭,不配合教学的时候,导师就问他:现在我想要你抄完这一张卷轴,而你不配合,那你说说,你想做什么?你是根本不想学吗?还是你想学,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或是你对内容有质疑,所以不想抄?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清楚地说出来。你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耍小脾气有什么用?
被这么一问,阿雷冷静下来认真审视内心,就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不想学,而是抄卷轴抄烦了,有点耐不下心。
长大以后,阿雷很少遇到像童年的自己一样闹别扭的人。
其他法师都更成熟,他们不会这样,恶魔玛斯塔尔好像也不会。
玛斯塔尔爱开玩笑,还威胁人,看着好像挺情绪化的……但其实也还好。他有他自己的条理。
至于刚刚认识的堇青……堇青也是很好沟通的类型。他有小秘密,还会撒些小谎,不过他能清晰表达出想要的东西,能明确告诉阿雷接下来该怎么做。
而此时,面对情绪激动的拉维克,阿雷根本搞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他们做了关于法杖和岩神石的交易,这部分还是比较明白的……那除了这个之外呢?
现在拉维克想做什么?
是反对大家离开地下城吗?反对的原因又是什么?
又或者拉维克也想离开,但遇到了某种困难而不能离开?具体是什么困难?能解决吗?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术士到底是什么诉求呢……阿雷是真的没搞懂,所以他要直接问。
这么一来就产生了点小问题……
阿雷并没有意识到,他提问的语气和导师非常相似。
阿雷早就习惯了导师的语气,可是在外人听起来,这样说话非常刻薄且咄咄逼人。
拉维克的思维一片凌乱。
面对阿雷的提问,他答不出来,只觉得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生气。
他干脆放弃思考,大喊道:“总之……你就是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要付出代价!”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皮肤微微泛起红光,血脉中的力量开始汇聚。
阿雷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没有逃跑。
如果术士要发动火焰攻击,跑是没用的。元素火焰的速度非常快,一般人短时间内跑不出攻击范围。
他观察了一下拉维克,说:“我记得你之前喝酒了,比我喝得多,喝的还是烈酒。”
“你想说什么?”拉维克的掌心已经开始聚起火苗。
阿雷说:“虽然我自己也没遵守……但我还是劝你酒后不要施法。这很重要,对术士来说尤其重要。”
“废什么话!我可没听说过这些!”
说罢,拉维克扬起右手,掌心荡出一条金红色线条,末端形成拳头大的火球。
是一条火焰链锤,挥动起来与真正的链锤差不多。
拉维克两步冲向阿雷,一个跨步跳起来,链锤向法师扫去。
阿雷没有躲。他捏着手上的戒指——导师留给他的那枚防护戒指。
戒指上有三颗极为细小的水晶,刚进地下城时,其中一颗亮起紫色光,提示他受到惑控法术的侵袭。
此时,另一枚水晶亮起,发出金光。
金色光亮起,表示即将承受元素类法术的冲击。戒指可以化解第一次元素攻击,无论该攻击的威力如何。此效果每个昼夜只有一次。
火焰链锤从阿雷身前划过,完全没有燎到他的皮肤或头发,甚至没有点着衣服。
看到法术无效的时候,术士们会让体内的元素加速流动,以此来判断自己的能量是否正常。
过程很快,只是一瞬间的事。这几乎是所有术士的下意识反应,不用刻意思考。
所以拉维克也这么做了。
让体内元素加速流动时,他突然头晕目眩。
好在晕得不严重,瞬间又好了。
拉维克没多想。他刚要再次攻击,眩晕感又加重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拉维克膝盖打软,跌坐在地。
他还能看到阿雷,视线里阿雷的身形扭来扭去、晃晃悠悠的。
法师走过来了……走到了他身边。
法师向他伸出手,手里好像有东西。一股类似花椒的味道飘入鼻腔。
拉维克觉得是毒药,便咬着牙闭上眼。
看术士面色痛苦,阿雷解释道:“烈酒要一整天才能代谢完,即使你觉得自己没醉,实际上身体却在持续受到影响。酒后调动火元素力量就是会有点晕,术士都会这样的。眩晕本来并不严重,但是,如果再叠加上催眠烟雾……”
从拉维克激动怒斥开始,阿雷就已经在手里攥了个扩香球。
不是普通的家居装饰扩香球,而是专门用来施展催眠烟雾的工具。
这种法术很隐蔽,施展时不需要念咒语,只需按下小工具上的机关。
但施展此术并不简单,要做的前期准备可不少。法师要亲自熬药、对药剂施法、制作复合材料,最后将成品放入扩香球。
只要是法师亲自制作的催眠烟雾,他本人就不会受到影响。
催眠烟雾的优点是用起来方便,但功效并不强,只能算小法术。很多生物对它免疫,人类想抵抗住也并不难,还可以借助风向躲开它、提前服用特定药物来抵消它。
而拉维克不但没有任何防护,还叠加上了酒后调动火元素导致的眩晕症状。
在这种状态下,他对催眠类法术的抗性大幅下降,比小动物还容易中招。
阿雷的话还没说完,拉维克已经沉沉睡去了。
阿雷关掉工具上的机关,把小球收回材料袋里。
他想了想,又从腰包里拿出一件东西——拉维克卖给他的法杖。
他把法杖放在了拉维克手边。
拉维克应该听不见,阿雷还是自言自语道:“事情搞成这样,我也不好意思继续用你的东西了……还是先还给你吧。至于岩神石,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只要物主同意,将来仍然可以给你。”
他左右看看,想把拉维克拖到旁边的帐篷里,试了试,根本拖不动,于是他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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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此半个楼层远的地方,天花板浮雕的缝隙里,小小的深渊火精先是探出头,然后整个身体钻了出来。
火精双手抱臂,以坐姿浮在空中,动作和玛斯塔尔一模一样。
玛斯塔尔本人身在另一楼层,仍然在忙着吓唬、清空人群。
他通过火精的眼睛看着阿雷,脸上笑意怡然。
“还以为得去帮你一把呢,结果根本不需要。还不错嘛,小法师。”
第22章 余晖
倒数第二层的咒文阵列解除完毕。
还剩最后一层了,也就是天球馆和大图书馆所在的那层。
阿雷沿路向下,边走边端详自己的小法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