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又问:“那我这种护目镜呢?别的法师也不戴吗?”
“不戴!”
“法阵会发光,光最亮的时候挺刺眼的,不戴护目镜怎么行?”
“就是不戴啊!”恶魔双手拿着法师的身体摇了摇,“他们肯定知道光很刺眼,那又如何?忍着!他们只会眯着眼,或者闭上眼、低着头……我们恶魔出现的时候,一般都会看到法师缩成一团,眼睛都不敢睁开,一睁眼就会流眼泪,再加上大风一吹,他们就在风中颤抖……就要这样才正常!才符合正统的召唤细节!”
阿雷皱眉思索:“我从来没听说过要这样做啊……”
恶魔收敛了一下语气,回到平稳的语调:“法术里可能没有要求这些姿势吧。这不是法术成分,而是属于一种礼仪,或者说民俗,懂吗?规矩,懂吗?仪式感,懂吗?!召唤异界盟友是严肃且优雅的事情,当然需要一定的仪式感!”
“仪式感……”阿雷低声重复,认真体会这个词。
恶魔进一步解释:“我想想还能怎么说……哦,你们人类国家有国王对吧?你们平民见国王的时候要做出一系列礼仪动作,有的只鞠躬就行,也有的要下跪,还有的甚至要趴在地上。这不是因为当事人真的站不住,也不是有什么客观原因导致他必须跪下,而是因为这样做才符合礼仪和传统。懂了吗?”
阿雷点点头,拍拍恶魔的手臂说:“我懂了。那你放我下来。”
恶魔已经拎了他很久,一直拎着也没必要,就依言放下了他。
落地后,阿雷脱掉一层层棉袄与毛绒,终于只剩下普通的单层长衫。
借此机会,恶魔也终于能看清小法师的模样了: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体格一般……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应该还算健康。
以前恶魔听说法师多数留长发,可能因为有时候头发能在法术中派上用场。
而这个小法师的黑发比较短,目前只够在脑后扎个毛绒绒的小揪揪。
小法师的眼睛也是黑色,挺大,挺有神。这双眼睛敢于和恶魔四目相接,倒是勇气可嘉。
在恶魔的注视下,阿雷缓步走到墙角。
他蹲下来,五官皱成一团,做出像嗦了柠檬的扭曲表情,还举起双臂,两手一通乱摇。
“你在干什么……”恶魔问。
“刚才你说的,仪式感,”阿雷说,“我正在做你说的那种状态……就是蜷缩,皱眉,闭眼,发抖……但是眼泪一时挤不出来。你等等,我再试试……”
恶魔单手捂脸,缓缓仰面,看向天花板……
进行“仰面”的过程中,他的长角剐蹭到了天花板,他不得不又低下头。
恶魔沉痛地说:“算了,别勉强了,太难看了。你起来吧。”
于是阿雷站起来,继续抬头看着恶魔。
没办法,那种闭眼蜷缩的状态根本不符合他的心情。
他明明很激动很开心,强行装害怕当然装不像啦。
恶魔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异界来客应有的腔调:“那么,人类施法者,你为何召唤恶魔?”
阿雷满面春风地看着他:“我一直帮导师研究古代传下来的召唤术,你知道吗,三百年里一直都没人成功过!导师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只可惜他岁数真的太大了,不久前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做完了剩余的法术步骤,终于完成导师的心愿啦!”
对恶魔来说,这些叙述有点无趣。
恶魔“哦”了一声,给出模式化的下一句:“区区人类竟如此大胆,妄图与深渊之民进行交易。说说看,你想得到什么?”
阿雷歪着头嘟囔:“呃,也没想得到什么……”
“你的野心是什么?”恶魔引导着。
“野心?”
“唤我前来,有何目的?”
“就是……想成功……”阿雷说。
“成功?呵,我懂了,”恶魔点点头,“想借助我的力量站在众人之上?我明白,很多施法者都会有这样的野心!”
“呃不是不是,”阿雷连连摆手,“我也没说要力量啊……”
“不是?你说想取得成功,那么至高无上的力量正是成功的关键。”
“我说的‘成功’不是这个意思!不至于不至于……”
阿雷手忙脚乱解释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下去。
恶魔望着法师。
法师也望着恶魔。
“你听不懂话是吗?”恶魔无奈道,“我是问你,你,找恶魔,到底有什么事?你具体要做什么?你要是实在不会修辞也没关系,别管仪式感了,就跟我说大白话吧,你想要钱还是要宝物还是想弄死什么敌人,直说行吗?”
阿雷的笑容逐渐消失。
看这表情,恶魔还以为他终于认真起来了。
恶魔暗想:这小法师吞吞吐吐的,难道他的野心极为邪恶,邪恶到难以启齿的地步?
好极了!刚才法师肯定是故意装傻回避,现在他无法回避了,他必须直面内心,他要说出来了!
阿雷从喜眉笑眼变成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愁眉苦脸。
因为他现在才意识到……
对啊!我召唤恶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目的。
他就是为了召唤而召唤。
召唤术成功了。过去三百年里没人能做到,导师和他做到了。导师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他们不仅复现了失传的技艺,还对其加以改良……
这就是阿雷的目的。
可是事已至此,能实话实说吗……
阿雷瞟了一眼恶魔。
恶魔好像比刚才变矮了点,估计是为了躲房顶主动变矮的。
恶魔双手抱臂,歪着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阿雷开始回忆法术的所有成分与过程,思考能不能直接遣返恶魔……
制作法阵时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血融入召唤流程,在施术者与恶魔之间建立起初步协议,接下来再商定正式契约。恶魔一旦前来,就无法随意回到深渊。
也就是说,现在阿雷和恶魔已经有了初步协议,不能随意遣返了。
这就像是你要做衣服,提前约了个很厉害的裁缝,裁缝为你空出档期,跋山涉水来拜访你家,为你提供上门量体裁衣服务。至于你要哪些款式的衣服、要做多少件、衣服细节怎么处理等等,要等裁缝来了之后再详细商议。
裁缝已经上门了,你却突然对裁缝说:我就是随便叫你来一下,其实我根本不想做衣服,你白跑一趟,你就在这随便待着吧!
裁缝会怎么想?裁缝肯定会暴怒!人家都为你专门留出档期了!
“你还没想好吗?”恶魔催促道。
阿雷双手捏着太阳穴,拼命想办法。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法术漏洞:做法阵的时候,他并没有往涂料里放血!血是导师提前放好的!
也就是说,这个法术实际上的“施术者”是导师。而导师已经死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以此为理由不签契约,让恶魔回家?
阿雷抬头道:“我们做事得严谨一点。再确认一下法术的细节好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召唤者是谁吧?”
恶魔点头,“嗯,我能感应到召唤者的灵魂。”
阿雷说:“那你觉得召唤者是不是……”
他本来是想说“是不是已经死了”,没等他说完,恶魔抢答了:“没错,我感觉到了,就是你。”
“真的吗?”阿雷循循善诱,“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呢?”
恶魔伸出手,又一次抓住阿雷。
他把阿雷拿到面前,像闻衣服是不是该洗一样闻了起来。
法师的衣服上有药水味,恶魔怕闻得不准确,又捏起法师的手腕,单独闻了手心,再把他拿得更近一点,闻了闻头发和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