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青说:“我就是发发感慨,用词其实不太讲究的。通用语不是我的母语,我也解释不清,你体会到大概意思就好。”
阿雷看出来堇青故意含糊,于是也不问了。
反正这不是重点。堇青叫他来肯定不是为了聊性格。
堇青主动把交谈引向正题:“今天见面,我想和你谈谈夏沙林。”
“夏沙林是什么?”
“不是‘什么’,是精灵。就是连环脱毛案的犯人。”
在昨天“认罪仪式”的后半程,其实死灵师自报过名字,但阿雷听过就忘干净了。
他的大脑被受害诗人的好词好句占满了,再加上夜深疲劳,哈欠连天,他整个人晕乎乎的,什么都没记住。
堇青接着说道:“和我的名字比起来,‘夏沙林’这种名字风格不太一样对吧?因为他们是年轻精灵。从他们父母那辈开始,大家都喜欢给孩子取深林族风格的音译名字——你知道什么是深林族吧?”
阿雷说:“知道,他们和望星族一样是精灵,生活在陆地西南方,有的人类喜欢管他们叫树灵族。”
“嗯,”堇青点点头,“古时候我们两族本是一体,语言也共通,后来才渐渐有了区别。那孩子的名字是‘夏沙林’,在古代精灵语里,这是一个描述特定景色的独立词汇,指的是‘明亮月光下的溪水’。之所以有专门名词,是因为古代精灵认为月亮与活水都是纯洁高贵之物,月光照在活水上更是无比神圣,必须有精准的词来特指这一画面。”
“确实是很美的词……”阿雷说。
堇青叹了口气:“唉,谁能想到,夏沙林长大后却辜负了柊叶给予他的神圣名字,他偷偷和白鸥混在一起,成了死灵师。”
阿雷心想:突然提起“夏沙林”也就算了,我没记住名字是我的错……但是,“柊叶”是谁?“白鸥”又是谁啊?
说事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介绍一下出场人物……
或者干脆别告诉我名字了,只说职业身份不行吗……
好在事情也不算很复杂,阿雷稍微琢磨一下,就明白新名字的身份了。
“柊叶”大概是脱毛犯的母亲或父亲吧,总之是监护人;而“白鸥”……估计就是脱毛犯提到过的导师,是离开了海神岛的死灵师。
想着想着,阿雷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唉?大师您……”他惊讶道,“您刚才说到死灵师……您已经知道了?脱毛犯人是……”
堇青微笑道:“哈,其实夏沙林很低调,隐瞒得很好,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直到南星险些被伤害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了。”
阿雷大概明白了。堇青可能在南星身上设置了某些监测法术。
“想解释夏沙林如何作案,就无法避开法术部分……”堇青盯着阿雷的眼睛,“但夏沙林的死灵师身份并没有曝光。我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你和你的异界小伙伴替他编圆了作案手法,隐瞒了法术细节。”
也没必要否认了。阿雷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样做?”堇青问。
阿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问了一句:“我听说海神岛不接纳死灵师,不允许死灵学派法术存在于岛内?”
“是的。这方面,海神岛比陆地国家还稍微严格一些。”
阿雷说:“我不了解海神岛的具体法律,按照一般常识来推测,‘死灵法术’肯定比‘连环脱毛’更严重,更令人畏惧。夏沙林确实应该为错误付出代价,但我认为,他的错误是强迫别人脱毛,而不是修习死灵法术。”
第37章 法师茶会-下
阿雷试图观察他的表情,也观察不出个所以然。
安静有点让人焦虑。于是阿雷主动询问:“既然是私下谈话,我想问点可能会敏感的东西可以吗……”
堇青说:“你在地下城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问吧。”
“海神岛为什么特别排斥死灵法术呢?当然,陆地诸国也很提防这些,对死灵学派的具体操作也设立了一些禁忌,但学派本身是可以合法存在的。”
堇青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见过巫妖吗?”
“没有。”阿雷实话实说。
堇青又问:“那你见过被死灵法术唤起的骷髅吗?”
“也没有。”据说很多古代遗迹里有这种东西,但阿雷缺乏户外探索经验。
“那你见过人类的尸体吗?”
这次阿雷点头了。
其实他见过的也不多,上次见的正是导师的遗容。
堇青说:“人类活着的时候长相各异,有胖有瘦,死后尸体如果被唤起为不死生物,样貌会和生前截然不同。即使你不懂魔法,也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类是活的还是死灵。”
“嗯,的确是这样的。”阿雷说。
“但精灵和人类不太一样,”堇青说,“如你所见,精灵衰老的方式和人类不同。我们成年后几乎不会再有圆润的体态,老年后一直维持壮年期的外貌,但会在这个阶段外貌的基础上越来越消瘦,肉越来越薄,皮肤越来越没有血色……只要寿命够长,最后所有年迈精灵都会变得很像不死生物——就像你们人类恐怖故事里的长着头发穿着白衣的干尸,或者古代遗迹里那种残破但勇猛的骷髅兵。假如我这个老精灵先变成那样,然后死了……”
听到这话,阿雷赶紧阻止:“您别说这种话啊!太难听了!”
堇青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和死灵师交手都不怕,怎么还怕我说几句死死死的?”
阿雷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至少这不是法师该有的心态。
“噢……抱歉打断您。”他尴尬地摇摇头。
于是堇青继续描述:“假如我死了,然后马上被一个死灵师夺去尸体;或者假如我自己就是死灵师,把自己转化成了巫妖……喏,我变成不死生物了,可是我的外观并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我和活着的时候几乎没区别——仍然是只有一层皮的苍白骷髅。”
阿雷似乎稍微明白了什么,眼神动了动。
“当然,这只是精灵年老自然死亡的情况,”堇青说,“如果幼年精灵意外死亡,尸体和生前的状态还是会有一些区别的。问题是,在没有战争的这三百年里,无论是陆地诸国还是海神岛,死者大多数都是自然死亡的吧……大多数家庭一辈子也遇不到谋杀或意外,但几乎每个家庭都会面对病患或老者的临终。对我们来说,不死生物的模样与亲人活着的模样竟如此接近,除非用法术侦测,只看外观则生死难辨,这种感觉……”
堇青停下来,摇头叹气。
阿雷认真听着,豁然大悟。
外貌生理有区别,思维方式和形成的文化就有区别。
比起人类,精灵以肉眼观察更难分清“死者”和“老者”,所以精灵对不死生物更加忌惮,对操纵亡灵的行为更加排斥。
堇青又问:“据我所知,人类有定期回访先人墓地的习惯,没错吧?”
“是的,我们有这种习惯。”阿雷说。
堇青指的就是“扫墓”,精灵没有这个文化,他就一时想不起专有名词。
“我们就完全没有这种行为,”堇青说,“长久以来,我们形成的文化是尊重遗体,同时也严格地隔绝遗体,不让与‘死亡’相关的任何元素出现在生活中。别说搞死灵法术了,哪怕你无缘无故跑到墓葬区瞎溜达,或者把骨架之类的元素用在饰品和绘画中,在精灵看来就已经是极为叛逆的行为了。”
“我懂了,”阿雷说,“堇青大师,那……海神岛会如何处置涉及死灵法术的人员?听说现在不会杀掉死灵师了,那……是把他们驱逐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