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马是真的,是男孩家里的马。当然,这匹马有头,只是披了黑布,而且它身带花斑,并不是全黑的马。
其实这些装备非常粗制滥造,经不起细看,但只要没人敢走近,在夜幕下远观就效果不错。
至于扮演无头骑士的动机,也很简单。
又要到一年一度的秋天美酒节了。每年这时丘下镇游人如织,男孩家里也忙得鸡飞狗跳。
父母、兄姐都催男孩帮忙,但他不喜欢做果农,不喜欢做买卖,也不喜欢每年闹哄哄的美酒节。
他只喜欢窝在家里写剧本。他的梦想是创作出不朽诗篇,让作品在各个吟游诗人与剧团之间传唱。
去年,男孩听说了关于无头骑士的传闻。
因为阅读过许多传奇戏剧脚本,男孩熟知无头骑士的大概特征;而且他喜欢戏剧,对制作舞台道具也多少有些了解……于是今年他就这么演了起来。
自己演,自己传谣。越传越吓人。
他演得相当成功,可以说差点凭一己之力彻底毁灭美酒节。
昨天晚上,无身体骑士蒙巴顿追寻传闻而来。
玩扮演的男孩骑行到酒馆附近,马匹感觉到亡灵气息,有些躁动,男孩坐在马背上进退不得。
这时候,蒙巴顿已经发现对方是活人了。
他试图安抚马匹,马却更加发狂,一个冲踢把他掀翻在地。
蒙巴顿的颈部正好被土坷垃撞到,头颅与临时找的尸体身躯分离,滚出了斗篷。
看到这一幕,马背上的男孩吓得魂飞胆破,勉强驱赶着马匹,连滚带爬回了家。
男孩以为自己真的杀了人,又觉得人被马踢死也不该断头吧……
在疑惑和恐惧中,他就这么在家躲了一天,直到今天凌晨,被玛斯塔尔和阿雷敲开门叫了出来。
以上所有心路历程和扮演动机,都是男孩亲口讲述出来的。
玛斯塔尔往他面前一站,说出为何事而来,男孩便瑟瑟发抖,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了。
因为玛斯塔尔故意泄露了少许深渊气息,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威压。
和海神岛那次不同。那次玛斯塔尔真的心情糟糕,还有点走神,所以满屋子精灵都很难受;这次他有意识地控制了威慑程度,只有男孩被吓得跪倒,门口的阿雷和背囊里的人头都不受影响。
很快,男孩的家人都因为莫名的寒意而惊醒,附近邻居也被这家人吵醒了……
到天蒙蒙亮时,镇上更多居民闻风而来。
一大堆扮演装备就丢在门前,这下大家终于看清了无头骑士的真身。
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昨晚“死掉”的客人是怎么回事,男孩的马到底有没有踢掉人头,干尸又怎么解释?
毕竟又不能把蒙巴顿爵士放出来给大家看……
也许是有了在海神岛的经验,玛斯塔尔很熟练地摆出一副探案大师的架势。
他站在男孩家门前,对满街的镇民做出了解释:
昨天真的有个外来客人被马踢到了,但那人没有死。客人背囊中的物品滚落出来,被男孩错看成了人头。
至于物品是什么并不重要,估计就是行李什么的,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去了。
接下来,被袭击的客人肯定很害怕,害怕就要逃跑。
此人肯定也听说过无头骑士,怕被无头骑士追杀。于是他去野地里挖出一具无名尸体,给尸体套上自己的衣服,想骗过无头骑士,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证据就是那具干尸本身。首先,它有头;其次,每个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它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绝不是昨晚刚遇害的。
在玛斯塔尔解释“案情”的时候,阿雷站在人群之外默默远观。
一大一小两个背囊放在他脚边,里面是马头和人头。
阿雷看得出来,玛斯塔尔又使用了来自深渊的暗示魔法。
这一番案情解析完全是瞎编的。什么滚落的行李,什么徒手挖尸体换衣服……细节可谓漏洞百出。
但镇民们一个个听得连连点头,所有人都十分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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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在闹啊,好吵……”玛斯塔尔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是中午了。
他和阿雷又回到了酒馆里,正在吃午饭。
远方不时传来吵闹声,是居民们在和那男孩的家人交涉。
“无头骑士”破坏了美酒节,大家都一肚子气,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雷吃一口土豆泥,含着勺子,久久地发呆。
玛斯塔尔在他眼睛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了,没睡好,又困了?”
“呃,不是,”阿雷说,“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处理得再温和点?比如不要吵醒其他人,先和那个孩子谈,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尽量减轻镇上大家的愤怒……”
“你包庇死灵师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玛斯塔尔问。
阿雷承认了:“就是有点不忍心嘛……这孩子才十七岁,比我还小呢。”
“他干这些蠢事给别人找麻烦,让别人损失金钱,他就应该承受愤怒。”
看阿雷又想说什么,玛斯塔尔截断他:“你先别张嘴,听我说完!你肯定想说‘那他的家人是无辜的呀,他家人也得挨骂赔钱’……我告诉你,他家人那叫倒霉,但不叫无辜。生了他养了他还把他养成这样,这就是他们该受的教训。我说小法师,你真该改改这个随便心疼陌生人的毛病,死灵师那次我不管你,因为死灵师给我剪了头发还送了我香膏,我也受益了;这次的破事愚蠢至极,我已经够温柔了,只是把他们交给人类同族对付而已,都没碰他们一根指头。再说了,人类的那点惩罚根本不痛不痒,如果这种类型的骗局发生在深渊,受骗的恶魔们会把他穿刺在独角魇兽的长角上然后……”
“行了行了别描述了我不太想知道!”阿雷赶紧摆手,“我还没吃完饭呢!”
“好吧。反正你明白我表达的意思就行。”
阿雷塌下肩膀,叹口气道:“也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桌子下的背囊里传来蒙巴顿爵士的声音:“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你小点声,”玛斯塔尔提醒道,“厨房那边有人类,他们可不知道桌下藏着一个你。”
蒙巴顿爵士很乖巧地压低声音:“行骗害人便要承受惩罚,惩罚既不能轻描淡写,也不应过分残酷,只要恰如其分、符合公义。依我之见,今日玛斯塔尔阁下所做的一切完全符合道德与公义。”
“这就有点肉麻了,你身为一个死灵,夸一个恶魔很道德……大可不必。”
阿雷问:“那么,无头骑士的事算是结束了?”
“并没有。”玛斯塔尔说。
“呃,还有什么要做的……”
“你忘了吗,”恶魔提示道,“一年前的秋天,丘下镇附近疑似有无头骑士出没。目击记录不多,很快又消失了。正是在这之后,镇上的十七岁小孩有了扮演的灵感,在远方某个地方的无身体骑士也听到了传闻……”
“噢,对!”阿雷恍然道,“虽然今年的无头骑士是假的,但去年那个很可能是真的!”
玛斯塔尔点点头:“也许不止去年。刚才审问那个男孩的时候,他说扮演期间只在镇里和附近官道边缘游荡,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但咱们在落龙堡打听消息的时候,很多人说以前在附近的各种地方都听过或见过无头骑士。它的出没范围绝对不止丘下镇,也不是只有去年出现过,只是去年见过的人比较多而已。”
桌子下的人头低声补充道:“我也认为无头骑士是真的。越是靠近天幕湖,我就越能感觉到缥缈的同类气息……或许那真的是我的身体,所以我与它之间有着微妙的感应。”
阿雷边听边吃,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
他刮了刮盘子上最后的残渣,嘀咕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