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26)

2026-06-19

  他想。

  出问题了也没事。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被山里的东西吃掉,或者摔死在哪里。

  他已经留好了遗书,就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上面写满了对姥姥的感激与喜爱。他不后悔做这样的事情。

  姥姥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他死了,爸爸妈妈很快就会生出另一个小孩子,可能是弟弟,可能是妹妹。有了弟弟和妹妹,姥姥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佘野举着手电筒,靠着自己的记忆,去寻找上次自己行进的方向。

  他吸取上次教训,一路走走停停,累了就歇,休息够了再往前走。喝水也小口小口地抿,润个口就结束。

  比上次好了许多,除了很累,手脚发酸,他至少没有摔跤,能喘上气,身体也不至于疼到没法动弹。

  大概这样慢慢走了几个小时,他发现了一片被压烂的草丛,还有一些杂乱的泥脚印,和他的鞋码一样,是他上次逃跑时留下的。

  他顺着这点不明显的蛛丝马迹,一点点地找,甚至捡到了自己掉落在草里的旧手电筒。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没有走错路,他很高兴。但他不一会儿就想起另外一件事,敛了笑意。

  上次那些绿光仍旧让他心有余悸。

  他握紧了腰上的尖刀,咽了口唾沫,拔出来,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他精神高度集中,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有东西冲上来他就捅。如果捅不过,死就死。

  反正已经做好打算——

  咔嚓。

  刚想到这里,树枝断裂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佘野举着刀立马转身。

  密密麻麻的成群绿点在黑夜中缓缓移动,朝他靠近。

  佘野一个哆嗦,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

  高高的草丛里,成群的蛇直着上半身,颈部膨起,它们仅半个身体都比佘野高出很多,像一片高高的海浪巨墙,呈包围圈的架势往他这里涌。

  耳边充斥着嘶嘶的声音和粘稠的爬行声。

  他前后都是蛇,完全逃不掉。

  佘野头皮发麻,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他哪里见过这么多蛇。光一条就够把他吓死了。

  蓦地想起,他在电视里看到过动物世界的纪录片,里面有讲,蛇的要害就在七寸。

  他嘴里嘀咕着自言自语:“不怕,没事的,我可以……对,上来就插七寸……”

  “嗤。”

  冷不丁,他听到一声嗤笑。

  自他头顶上传来。

  一抬头,对上一张放大的布满黑色鳞片的脸。

  两只诡异的绿色眼睛,离佘野的鼻子只有一寸。

  那是一条蛇尾盘在树上,倒垂下来的人……或者说,他的上半身是人。

  他的头发垂下,落在佘野脸上。

  鲜红的口中,毒牙森森,沙哑怪异不似人类的声音裹挟着那根蛇信溢出:

  “小兔崽子,打谁七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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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蛇哥哥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佘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恐惧,寒冷,顷刻间消散。

  他在没有尽头的迷宫中生活了这么久,此刻心里全剩下一种极端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狂喜与兴奋。

  “山神……山神大人……”

  他方才还握着把小刀害怕得瑟瑟发抖,现下只是见了他一面,居然觉得无比的安心。

  自动忽略了远处那群还在朝他靠近的蛇群。

  佘野笑了。

  见他反应,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好似闪过了一点无语。

  他的蛇尾盘在树上,鳞片与粗糙的树皮摩擦,发出骇人的窸窣爬行声。

  佘野亮晶晶的两只眼睛让他不得不直起身子,远离了他。

  他望向蛇群的方向,绿瞳轻闪着,吐了吐信子。

  片刻之后,佘野惊讶的发现,那群刚才还恨不得要把他淹没的蛇海,纷纷默契地四面八方退了回去。

  它们湮没在黑暗中,再无踪影。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果然,他果然是……

  “山……”

  “滚。”

  佘野一怔。反应过来山神大人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位不速之客。

  他不想搭理佘野,又缩回树上,半个身体伏在树枝里面,只看到一点缠着树枝的黑色蛇尾。

  他冷淡赶客,佘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之不易,哪里肯走,站在树下高高地仰视着他。

  “上次,谢谢您救了我!”

  那根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我叫佘野,家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我有……”

  他尝试自报家门和他拉近距离,可对方觉得他太聒噪,受不了他的骚扰,再次打断他:“我说了。”

  他的脸从枝叶中探出,脸颊上的鳞片幽幽地泛着阴冷的寒光,斥道:“赶紧滚。”

  佘野紧张地抓了抓背包袋子。

  他后退一步,没有离开,而是蹲下身,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有他准备的自己吃的干粮,还有许多的新鲜供果,甚至还带了一把香。这些是他从姥姥的橱柜里翻出来的。

  每年供山神,她都是用这些东西。

  佘野认认真真地在树底下摞着供果,摞完了,拿出打火机就要点香。

  啪——

  一条黑色的蛇尾突然甩过来,拍中了佘野的手,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摞好的供果也被拍散。

  佘野的手痛得发了麻。

  不等他揉,腰间袭上一股大力,一条蛇尾裹住了他的腰,收紧。

  他的脚尖离了地,整个人被慢慢吊至半空。

  佘野低下头,他已经远离地面,少说也快要几米高,生怕摔下去的他手边唯一能抓住借力的东西只有腰上的尾巴,立即抱了上去,死死依附着这根东西。

  手底下是蛇尾上冰凉滑腻的鳞片。

  很快,他被提到树顶。隔着错综的枝叶,他看到里面那个半卧在树枝上的人。

  他悠哉地躺在那里,无视着佘野脸上局促的表情,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

  佘野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腥气。像雾气,青苔,也像潭水。

  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佘野定定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的,似乎灵魂都被对方那双仿若深渊的绿瞳吸了进去。

  “山……”

  “闭上你的臭嘴。”山神大人脾气不好。

  他听不得佘野开口说话,嫌弃狠了,张开嘴,有意无意地露出他口中锋利的毒牙:“再啰嗦我吃了你。”

  佘野笑得更开心了。

  他奇怪的反应,这下反倒让对方愣住了。

  “不怕?”

  佘野摇摇头,低声道:“不怕的。”

  刚才被蛇群吓成那样,看到比蛇群更可怕的他,居然说不怕了?

  树上的时宵盯着尾巴里这只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被当成食物狩猎的小牛犊,微妙的产生了点兴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类。

  上次救他,不过是不想让他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尸体污染他的地盘。

  他大发慈悲卷着昏迷的小佘野来到山下,把他丢在一个小水沟旁边。

  为了这么个没关系的小屁孩儿破例做到这份上,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让步了。

  人类的地盘,他们按道理来说是不能踏足的。

  不管是什么生物,有毒无毒,如果不小心下了山被贪心的人类发现,都逃不了被猎杀的命运。宰杀,食肉,泡酒。剥下它们的皮毛,骨架,交易,买卖,极尽榨干它们的每一分骨血。

  一般的生物尚且如此。像时宵这种已经不再是纯粹蛇类的精怪,要是被发现,只会更危险。

  他在山中生活了上百年,不是没有人类闯入他们的地盘,只是时宵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过身。

  被一个小孩儿发现原身已经是奇耻大辱,还被他看到自己蜕皮时的虚弱身体,亏得他是一个小孩子,要是大人,起了什么歪心思,时宵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