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时的怜悯之心将佘野送下山之后,时宵也有点后悔。
他担心。
万一这个小孩儿醒来和其他人说了他的事,那些人类会不会试着冒险进山搜寻?利益当头,自然会有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
那么到时,家园被侵害,山里的生灵会不会因他而受到灭顶之灾?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时宵知道自己这次是多心了,终于松了口气。
松气还没松多久。
他怎么能知道这个小屁孩儿还会再次上来找他?
还叫他山神?
怎么会觉得他是山神。
要不这次干脆点,把他杀了,永绝后患。
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尾巴再用点力,他就会死。
时宵提着他,在半空中甩了甩。
佘野更加抱紧了他的尾巴,口中发出一声声的惊呼。
时宵愉快地听了会儿,蛇尾下垂,离地半米的时候,一把将他丢在落叶堆里。
佘野在叶子堆里挣扎了一会儿,爬起来,身上衣服头发全乱了,沾满叶子和泥土。
“呵。”时宵瞧着他的惨样,笑了声。
这个小孩儿身上充斥着浓郁的病气与药味,时宵能闻到,他体内的器官正在缓慢腐烂。
这种大限将至的病秧子,就算他不杀,也活不长。
算了。
被他当球一样掂的佘野还不离开。
顶着一身灰跪在树下。
“我,我有事相求……”
“我听说,夜知山的山神能实现人的心愿,所以我才上来找您,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帮我,只求您大发慈悲,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报答您。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救救我。
之前那次,他也这样说。
可是,他已经救过他一次了。
“你找错人了。”
时宵懒得看他,蛇尾在空中一甩一甩。
“我不是什么山神,我是妖怪。”
他倒垂下来,手中尖爪虚虚扼住佘野的脖子,指腹下是他跳动的颈动脉。
他说:“我是蛇妖。”
时宵的绿瞳缩成一道细长的竖纹,贴在佘野咫尺处,兽类的圆瞳几乎有他眼睛的几倍大。
“我从不救人,我只杀人,我特别喜欢吃小孩子的肉。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放你走吗,因为你身上都是骨头,吃着塞牙,不然我早把你吞了。”
吐出的森冷气息喷在佘野脸上:“你如果继续赖在这里烦我,我就把你抽筋扒皮,活剐了你。”
“滚。”
佘野不说话了。
他在树下面跪了半宿,树上的时宵无动于衷。
他闭着眼睛,却知道树下的佘野一直跪在那里没有离开,他仰着头,隔着树枝偷偷觑他的影子。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佘野就在这时站起身,他的腿跪麻了,一瘸一拐地捡起了背包,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把散落的供果又堆起来,还把自己的食物放在了供果旁边。
自言自语:“这是我姥姥熏的肉干,很好吃,你可以尝一尝。”
“我该走啦。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十分感谢你上次救了我一命。这个是我自己学着做的糕点,可能不太好吃,希望你不要嫌弃。”佘野最后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供果旁边,用帕子垫着。
他举着电筒,小小的影子顺着来路,一点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时宵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看到树底下那一堆他带上来的东西。
蛇尾轻轻动了动,垂下,落在地上。
时宵蹲在那堆供果旁边,拿起一个闻了闻,嫌弃地扔到一旁。
果子山上多的是,比这些苹果烂桃好吃得多。
又捻起一根干巴巴的肉干,嗅了嗅,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
不好吃。
他盯着手帕上的油纸包。拆开来一看,里面是几个黏糊糊的白团子。
糯米香,咬了一口,里面是满满的豆沙馅。
……
山里没有这东西。
还行。
嚼吧嚼吧,时宵蹙眉。
啧。不太行。
舔了舔自己的毒牙。
粘牙。
自那之后的一个月,佘野没有再出现。
也是,他都那样对他了,知道自己只是个蛇妖,而不是会实现他心愿的山神,怎么可能还会再来。
或者,也可能是他已经病死了吧。
某一天,时宵在一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淡蓝色的毛线帽,沾满叶子碎屑。
拎起来抖了抖,帽子很小,手工编织的,是人的东西。
看尺寸,是小孩子的脑袋。
一下子就想到是谁丢下的了。
帽子顶在尾巴尖上,时宵悠哉地爬上树,晒起了太阳。
睡到深夜。
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睁开眼睛,一束小小的光芒自远处走来。
“……”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毛线帽的主人出现在那束光里。
佘野比上次更瘦了。
戴着口罩和围巾,脸颊冻得通红,但是口罩上方的眼睛弯着。
他在笑。
“小蛇哥哥,你在吗?我来找你了!”
第18章 我会永远记得你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居然还有气?
小蛇哥哥,那是谁,在叫他吗?他怎么敢用这么滑稽的名称来叫他?真不嫌丢人。
时宵眉毛一抽。
躲在树顶没动弹。
病秧子裹得严严实实,劈开那片挡路的长草,径直来到了时宵藏身的这棵树下。
来的次数不多,认路的本领倒挺厉害。
瞧他上山下山这么随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上一个小山头来踏青来了。
夜知山名声不保,被一个小孩儿当成自家后院,大晚上的尽到这里来闲逛。
时宵有意不理他,佘野犟在树下,仰着脑袋找他的影子:“小蛇哥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前几天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解释起他为什么消失了一个月的原因:“上次我从这里回家之后就发烧了,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我很想来找你,可是实在起不来,姥姥也看我看的很紧,这不,我一能下床就过来啦,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胡说八道什么?谁在生他的气,搞得像他期待他来一样?
这小屁孩儿人不大,自信心倒是不小。
“上次的糯米糕好吃吗?我又给你带了点。”
树下响起奇奇怪怪的动静,时宵睁开一只眼往下瞟,佘野蹲在地上,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大块油纸包,里面全是上次那个粘牙的东西。
谁爱吃这玩意儿。
“我这次换了馅料,除了豆沙馅,还有红糖花生碎,都可好吃了。”
时宵耳朵动了动。
“小蛇哥哥?”
时宵一直不现身,佘野把东西放地上,手电筒往树枝上打,看不清。
他沉默两秒,放下电筒,撸了撸自己的袖子,抱着树干,手脚并用竟是要往上爬的样子。
怎么这么烦人。
摔不死你。
时宵猛然从树枝上跃下,蛇尾重重拍在地上,激起一地落叶。
佘野还来不及说话,一只手掌重重罩在他的脑袋上,头皮一紧,他连头带人,整个被一股大力用力扯向某处。
时宵抓球一样抓着他的脑袋,将他拎到自己眼前,脸对着脸。
他气得瞳孔都在颤。
“你这死小子听不懂话是不是?我说了让你别再来烦我,耳朵聋了?”
佘野一点都没有天灵盖随时会被掀开的担忧,时宵肯出来见他,和他说话,他就高兴。
一高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笑。
时宵哑口无言。
无人的深山中万籁俱寂,只有一个微弱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他们这一小块地方。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被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拎在手上,场景怎么看都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