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27)

2026-06-19

  因为一时的怜悯之心将佘野送下山之后,时宵也有点后悔。

  他担心。

  万一这个小孩儿醒来和其他人说了他的事,那些人类会不会试着冒险进山搜寻?利益当头,自然会有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

  那么到时,家园被侵害,山里的生灵会不会因他而受到灭顶之灾?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时宵知道自己这次是多心了,终于松了口气。

  松气还没松多久。

  他怎么能知道这个小屁孩儿还会再次上来找他?

  还叫他山神?

  怎么会觉得他是山神。

  要不这次干脆点,把他杀了,永绝后患。

  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尾巴再用点力,他就会死。

  时宵提着他,在半空中甩了甩。

  佘野更加抱紧了他的尾巴,口中发出一声声的惊呼。

  时宵愉快地听了会儿,蛇尾下垂,离地半米的时候,一把将他丢在落叶堆里。

  佘野在叶子堆里挣扎了一会儿,爬起来,身上衣服头发全乱了,沾满叶子和泥土。

  “呵。”时宵瞧着他的惨样,笑了声。

  这个小孩儿身上充斥着浓郁的病气与药味,时宵能闻到,他体内的器官正在缓慢腐烂。

  这种大限将至的病秧子,就算他不杀,也活不长。

  算了。

  被他当球一样掂的佘野还不离开。

  顶着一身灰跪在树下。

  “我,我有事相求……”

  “我听说,夜知山的山神能实现人的心愿,所以我才上来找您,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帮我,只求您大发慈悲,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报答您。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救救我。

  之前那次,他也这样说。

  可是,他已经救过他一次了。

  “你找错人了。”

  时宵懒得看他,蛇尾在空中一甩一甩。

  “我不是什么山神,我是妖怪。”

  他倒垂下来,手中尖爪虚虚扼住佘野的脖子,指腹下是他跳动的颈动脉。

  他说:“我是蛇妖。”

  时宵的绿瞳缩成一道细长的竖纹,贴在佘野咫尺处,兽类的圆瞳几乎有他眼睛的几倍大。

  “我从不救人,我只杀人,我特别喜欢吃小孩子的肉。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放你走吗,因为你身上都是骨头,吃着塞牙,不然我早把你吞了。”

  吐出的森冷气息喷在佘野脸上:“你如果继续赖在这里烦我,我就把你抽筋扒皮,活剐了你。”

  “滚。”

  佘野不说话了。

  他在树下面跪了半宿,树上的时宵无动于衷。

  他闭着眼睛,却知道树下的佘野一直跪在那里没有离开,他仰着头,隔着树枝偷偷觑他的影子。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佘野就在这时站起身,他的腿跪麻了,一瘸一拐地捡起了背包,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把散落的供果又堆起来,还把自己的食物放在了供果旁边。

  自言自语:“这是我姥姥熏的肉干,很好吃,你可以尝一尝。”

  “我该走啦。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十分感谢你上次救了我一命。这个是我自己学着做的糕点,可能不太好吃,希望你不要嫌弃。”佘野最后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供果旁边,用帕子垫着。

  他举着电筒,小小的影子顺着来路,一点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时宵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看到树底下那一堆他带上来的东西。

  蛇尾轻轻动了动,垂下,落在地上。

  时宵蹲在那堆供果旁边,拿起一个闻了闻,嫌弃地扔到一旁。

  果子山上多的是,比这些苹果烂桃好吃得多。

  又捻起一根干巴巴的肉干,嗅了嗅,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

  不好吃。

  他盯着手帕上的油纸包。拆开来一看,里面是几个黏糊糊的白团子。

  糯米香,咬了一口,里面是满满的豆沙馅。

  ……

  山里没有这东西。

  还行。

  嚼吧嚼吧,时宵蹙眉。

  啧。不太行。

  舔了舔自己的毒牙。

  粘牙。

  自那之后的一个月,佘野没有再出现。

  也是,他都那样对他了,知道自己只是个蛇妖,而不是会实现他心愿的山神,怎么可能还会再来。

  或者,也可能是他已经病死了吧。

  某一天,时宵在一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淡蓝色的毛线帽,沾满叶子碎屑。

  拎起来抖了抖,帽子很小,手工编织的,是人的东西。

  看尺寸,是小孩子的脑袋。

  一下子就想到是谁丢下的了。

  帽子顶在尾巴尖上,时宵悠哉地爬上树,晒起了太阳。

  睡到深夜。

  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睁开眼睛,一束小小的光芒自远处走来。

  “……”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毛线帽的主人出现在那束光里。

  佘野比上次更瘦了。

  戴着口罩和围巾,脸颊冻得通红,但是口罩上方的眼睛弯着。

  他在笑。

  “小蛇哥哥,你在吗?我来找你了!”

 

 

第18章 我会永远记得你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居然还有气?

  小蛇哥哥,那是谁,在叫他吗?他怎么敢用这么滑稽的名称来叫他?真不嫌丢人。

  时宵眉毛一抽。

  躲在树顶没动弹。

  病秧子裹得严严实实,劈开那片挡路的长草,径直来到了时宵藏身的这棵树下。

  来的次数不多,认路的本领倒挺厉害。

  瞧他上山下山这么随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上一个小山头来踏青来了。

  夜知山名声不保,被一个小孩儿当成自家后院,大晚上的尽到这里来闲逛。

  时宵有意不理他,佘野犟在树下,仰着脑袋找他的影子:“小蛇哥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前几天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解释起他为什么消失了一个月的原因:“上次我从这里回家之后就发烧了,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我很想来找你,可是实在起不来,姥姥也看我看的很紧,这不,我一能下床就过来啦,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胡说八道什么?谁在生他的气,搞得像他期待他来一样?

  这小屁孩儿人不大,自信心倒是不小。

  “上次的糯米糕好吃吗?我又给你带了点。”

  树下响起奇奇怪怪的动静,时宵睁开一只眼往下瞟,佘野蹲在地上,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大块油纸包,里面全是上次那个粘牙的东西。

  谁爱吃这玩意儿。

  “我这次换了馅料,除了豆沙馅,还有红糖花生碎,都可好吃了。”

  时宵耳朵动了动。

  “小蛇哥哥?”

  时宵一直不现身,佘野把东西放地上,手电筒往树枝上打,看不清。

  他沉默两秒,放下电筒,撸了撸自己的袖子,抱着树干,手脚并用竟是要往上爬的样子。

  怎么这么烦人。

  摔不死你。

  时宵猛然从树枝上跃下,蛇尾重重拍在地上,激起一地落叶。

  佘野还来不及说话,一只手掌重重罩在他的脑袋上,头皮一紧,他连头带人,整个被一股大力用力扯向某处。

  时宵抓球一样抓着他的脑袋,将他拎到自己眼前,脸对着脸。

  他气得瞳孔都在颤。

  “你这死小子听不懂话是不是?我说了让你别再来烦我,耳朵聋了?”

  佘野一点都没有天灵盖随时会被掀开的担忧,时宵肯出来见他,和他说话,他就高兴。

  一高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笑。

  时宵哑口无言。

  无人的深山中万籁俱寂,只有一个微弱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他们这一小块地方。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被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拎在手上,场景怎么看都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