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28)

2026-06-19

  时宵知道自己长得吓人。夜知山中,只要他所到之处,不提其他生物,就连他的同类都会闻风而逃,他们害怕他,恐惧他。

  他这么久独来独往惯了,还是头一次遇到不怕他的东西。

  不哭不闹不逃跑,见了他,只是高兴的笑。

  “蠢货吧你。”

  他一把将佘野丢地上。

  尾巴一动就要走,佘野赶紧爬起来抱住他的蛇尾:“等一下!”大喊着,生怕他不见了,手指无意识用了力气,在时宵鳞片上一掐。

  “!”时宵忽一激灵,一把将尾巴上的人甩开,斥,“乱摸什么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佘野以为自己指甲划痛了他,一琢磨,自己哪里有留指甲。

  他的指甲盖都没有他的鳞片坚硬。

  饶是如此,仍是诚恳道歉。

  “不要生我的气。”

  又说了一遍。

  这么怕他生气?

  “我生气了你要怎么样?”

  时宵靠近他,恐吓他:“我已经生气了,你再烦我,我就把你肚子剖开来,把你内脏全吃了。”

  才怪。他对腐烂的内脏没有兴趣。

  佘野不说话,他想,肯定是被他吓住了。

  趁热打铁。

  时宵继续说:“你有来这儿骚扰我的功夫,还不如去找其他的小朋友玩。趁着你现在还没死,还能动弹。”

  “这深山里没有你的同类。我也不是能实现你愿望的山神。”

  言外之意,是他没有能救佘野的本事,佘野无利可图,没必要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和体力,来山里见一个不是人的怪物。

  时宵等了会儿,见佘野只是沉默地站着,哼了一声就往树上爬,突然听到身后的佘野说了一句:“没关系的。”

  回头。

  佘野把口罩扯到下巴,露出他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庞。他唇色惨白,起皮开裂,眼底泛着濒死的乌青。

  “外面没人愿意和我玩。”

  “除了我姥姥,小蛇哥哥你是第一个愿意理我的人。”佘野说,“我喜欢和你待在一块儿。”

  “你和我说话,还救了我的命,你很好很好——”

  佘野望着他,笑:“你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时宵钻进树里。

  佘野坐在树下面,依旧喋喋不休。

  “你想吃我可以的,只是我身体不好,我有病,你要是吃了我,你的身体会不会有问题呀?”

  他竟像是真的在考虑自己死后的尸体怎么办。

  “我肉柴柴的,大概不会太好吃,也不知道我姥姥是会把我烧了,还是埋了呢。如果是埋了,哥哥你最好早点把我挖出来,不然烂了就不能吃了。”

  “唔!”

  话说到这里,一个软软的东西突然砸在佘野脸上,堵了他的话头。

  他眼前一黑,把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放到灯下一看,淡蓝色的毛线帽。

  是他上次跑丢了的那个。

  “原来是你捡到了呀,谢谢!”

  他重新把帽子戴到头上,也不管上面还沾着泥和叶子,十分爱惜地理了理。

  时宵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又不是人,可是奇怪的,他居然能感知到佘野话中那点奇怪的情感。这个小屁孩儿似乎,挺孤单的。

  “说起来我今天一路上来的很顺利呢,没有蛇来拦我了,是小蛇哥哥你的原因吗?”

  佘野从包里拿出一个工具包,甚至还有两瓶自己兑的辣椒水:“我还特意准备了很多东西防身呢。”

  时宵躺在树上,尾巴垂着。

  冷冷地道:“知道怕就别来了。”

  “不行,要来的。”佘野轻轻地说,“不然,就没机会了。”

  “我活不长了。医生说,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听一个小孩儿讲他的死期,时宵再怎么样,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所以他没有说话。

  “我可能没法再来山里找你了。还有两个月……”佘野停了停,开口,“小蛇哥哥,你能不能在我死的时候,偷偷来见我一面?”

  他试探着恳求:“我想死之前,再看一看你。”

  他的恳求被吹散在风里。没有等来时宵的回音。

  佘野笑了笑,低下头:“算啦,我胡说八道呢,不用来。”

  话题揭过,佘野说起了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人一蛇,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佘野说着没营养的话,时宵不知道在不在听。

  这么过了几个小时,时宵突然睁开了眼睛。

  凝神望向远处。

  “闭嘴。”他打断给他讲童话故事的佘野,佘野瞧他探出了头,也跟着他看着的方向望过去。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尾巴突然卷过佘野的腰,将他整个迅速提到了树枝上。

  啪。口鼻被时宵的手掌捂住。

  “屏气。”

  “……”佘野不解,但照做。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

  没多久,他就知道时宵在看什么了。

  远处漆黑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一簇一簇的蓝色火焰。漂浮着,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伴随着火焰一道前来的,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爬行声,以及孩童的哭闹声。

  有小孩儿?

  那些火焰慢慢靠近过来,佘野终于看到光下面那堆红红白白的东西。

  头皮发了麻,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树下,一簇一簇的火光漂浮在空中,而火光中间,一个又一个不成人形的婴孩正从地上爬过。

  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男男女女都有。最大的大约只有一岁多,而最小的,竟像是刚刚生产出来不足月的婴儿。

  他们身体基本都不成型,也不会直立行走,只能用软烂的手脚在粗糙的地上爬行,他们张着嘴,发出刺耳的嚎啕哭声,身上满是粘稠干涸的血,皮肉腐烂,露着森森白骨。

  佘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烂的腥臭味。

  这个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撞鬼了。

  心脏扑通狂跳着要破膛而出,要不是时宵有先见之明捂着他的嘴,他说不定就叫出声了。

  他不敢呼吸,憋得难受,人又在树上,脚悬空着,那群东西就在他脚底下蠕动。

  他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怕得下意识就往身边能让他安心的源头靠,不管不顾往他怀里挤。

  时宵蹙眉,往不安分的毛毛虫屁股上拍了一下。

  低声:“乱他妈动什么。”

  毛毛虫一僵,不动了。

  好在,他已经全部挤进了时宵怀里,被他身上淡淡的水腥气包围之后,佘野顿时安心不少。

  时宵这一声很轻,可还是被下面的东西发现。

  有几个婴孩抬起了头,往他的方向看。

  烂完了的脸血肉模糊,佘野偷看了一眼,颤抖着僵住,身体里的魂仿佛都要从耳朵里蹦出去,立即扭过头把脸埋进时宵脖子里。

  身子抖个不停。

  时宵抬起蛇尾,挡住自己怀里的佘野。

  他冲底下那几个看他的婴儿笑了一声,打起了招呼:“好巧,又见面了。”

  “时……蛇……”有几个婴儿不哭了,张着嘴,也像是要和他打招呼似的,只是不会说话,愣是半天没叫出个正确的名字来。

  “行了行了,别叫了,忙去吧你们。”时宵摆摆手,“回见~”

  “灰……肥……”

  一群啼哭的婴儿浩浩荡荡地爬走了。

  两分钟之后,这棵树的四周安静下来。

  佘野已经快憋死了。

  憋红了一张脸,时宵瞧他自己捂着口鼻大气不敢出的滑稽样,扯下他的手。

  “喘气吧。”

  佘野这才像是得到了解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恨不能将周遭的氧气都吸进肚子里。

  喘了许久,才终于缓过来。

  憋气太久,耳朵嗡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