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时宵。
时宵望着那群婴儿鬼爬走的方向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忘了,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把怀里的他赶出去。
佘野便小心翼翼地赖在他怀里,好一会儿,贪婪地享受着这点来之不易的亲昵。
“……那些是什么?”许久,他小声问。
时宵白了他一眼:“这都看不懂?”
他说:“死掉的小孩儿。”
“你是活人,如果被他们闻到,他们就会像苍蝇扑肉一样不顾一切地把你拉下去,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夜知山里不是只有动物吗?怎么会有婴儿呢。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夜知山里的东西,你只见了个皮毛,”时宵道,“所以我才说,你以后要是再往这里跑,说不定就会遇见那些东西,然后就提前死翘翘了。”
佘野静了静,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我死了之后,会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时宵注视着他。
“我可以变成那样的东西吗?”佘野说,“变成那样的东西,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时宵将他从怀里扯出来,尾巴卷着丢在地上。
道:“谁知道呢。”
这一次,佘野待到快天亮了才走。
“小蛇哥哥,我走啦。”离开之前,他说,“我下次再来。”
可他心知肚明,他大概没有下次了。
他提了个要求:“你能,给我一片你的鳞片吗?”
时宵不耐烦,很生气:“凭什么给你。”
是啊,凭什么呢。佘野等了会儿,背上背包,苦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低下头,地上落着一片黑色的鳞。
他赶忙捡起来,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鳞片湿冷,是刚拔下来的。
时宵掩在树上,看不到他的身影。
佘野红了眼眶,冲着树顶喊:“谢谢你!小蛇哥哥,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走啦!”
他爱惜地将时宵给他的那片鳞收进一个小锦袋中,贴身放在怀里。
他想着,死之前,他应该还能再来见他一次。
可是佘野回去的当天晚上,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第19章 需要那个东西的胆
佘野又进了医院。
挂水挂了几天,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人也开始昏迷不醒。
姥姥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父母听到消息连忙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们都知道佘野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做这些不过是让他在死前的日子里能好受一些。
姥姥日夜以泪洗面,可生死之事又岂是人力可以转圜的。
她只能一日又一日的,看着病床上的佘野,听着他的呼吸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医生都说,没有住院的必要了。
父母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带他回了家。
姥姥给他煎药,抱着他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不进去,她就用勺子沾着药汁,滴在他唇缝里,慢慢渗进去。
这样的喂法会喂得很慢,一碗下去得坐在那儿半天都不动,可她很有耐心。
哄着佘野喝一点,再喝一点。
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这几天,她好似快把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注定要在自己怀里死去。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佘野偶尔会从昏睡中醒来几次。
醒的时间不久。
人也不太清醒。他会很努力地和姥姥说上几句话,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是尽力对着她笑。
有的时候,他会望着窗外发呆。
姥姥问他在看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夜知山,摇摇头,只是笑。
“你会好起来的。”姥姥安慰他。
尽管佘野和她都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已。
“嗯……”佘野眨眨眼,道,“我会的。”
好不起来了。
他就要死了。
装着蛇鳞的锦袋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摸一摸,仿佛就能摸到那片鳞的触感。
再也见不到了。
某一天,昏睡的佘野突然感觉嘴里灌进一股凉水,掺杂着很奇怪的味道。
香灰的味道。
他咳醒了。睁开眼睛,床边上挤满了人。
他的父母。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水里漂浮着烧了半张的黄纸,纸上是红色的朱砂,刚才灌进他嘴里的水就是这碗东西。
佘野往她身后看去,父母站在后面一言不发,而姥姥,姥姥不知为何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见佘野醒了,老婆婆走到床边,看了眼他,掏出腰间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
“忍一忍。”
老婆婆执起佘野的手,银针戳进他的指腹,佘野只觉手指被蚂蚁咬了一口,他的指尖血便滴落在碗中清水里。
那半张画着朱砂的黄符重新烧起,扔进碗中。
她晃了晃碗里烧完的灰烬,沉吟几秒,说道:“这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破了胆。”
佘野愣了愣。
“那有办法吗?”母亲闻言,急忙询问。
“办法,自是有。”
“吓住了,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父亲疑惑,“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不会乱走啊。”
老婆婆的眼睛落到佘野身上,佘野不自在地躲开她的视线。
她道:“我们出去说。”
门关上。
佘野听不到他们在外面谈了什么。
姥姥不一会儿推门走了进来。
他扶起佘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给他擦拭着嘴边和下巴上的水。
佘野声音沙哑,不解问道:“那些人是谁?”
他看不透姥姥心里在想什么,她平静地告诉他实情:“你爸妈请来的神婆。听说很灵的,给你看一看。”
听到这里,佘野明白过来。
他的病去医院只有等死的份。
向来是无神论者的父母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问了谁,请来了一位据说是圈内极有名气的神婆。既然科学无用,那就用其他方法来求他的命。
不管有用没用,死马当活马医。
即便佘野死了,他们也不会被人指摘‘没有尽力’。
这个老婆婆是父母花重特意从别的地方请来的。
那个十八九岁的男生,是她的孙子,也是他的助手。
看了有什么用呢。
“小野。你和姥姥实话实说,”姥姥正色,严肃问道,“你这阵子有没有偷偷跑出去过?”
一瞬间,夜知山里所有的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记忆停留在那群血肉模糊的婴儿上。
佘野面不改色摇摇头。
“没有呀。”
那个神婆和男生暂时住在了他们家里。
佘野没有在意他们。
他仍旧是时常昏睡。
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想到的人除了姥姥,只有一位。
自从上次和小蛇哥哥告别之后,他就一直没能再上山看他,他现在这个身体,也不可能再过去了。
入夜,佘野醒了过来,暂时有了点精神,他趴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夜知山,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山里的那棵树,看到树上的那个人。
无边的夜色里,一点绿光闪过他的眼底。
山下也有萤火虫吗。
“……”
“!”
佘野瞪大眼睛。
不禁坐直了身子。
手掌贴着窗玻璃,他看到院子围墙上,有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在缓缓地动。
他睁大眼睛,仔细去看。
那是一条黑蛇。
一米多,细细长长的黑蛇。像藤蔓一样挂在院墙上面,不仔细看完全不会发现。那颗小小的蛇头上,两只绿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