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52)

2026-06-19

  “妈的,这死玩意儿不会给我们村带来灾祸吧!”

  拎着婴儿的那个男人嫌弃地把手里的东西甩了甩,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白瞎一个男孩了。”

  “行了,是男孩儿又怎么样,这怪物你敢养吗?赶紧丢了回去吧,我困死了。”

  一个男人拎着婴儿爬上了塔边的木梯,他爬的很快,很快来到塔顶,像扔垃圾一样,将手里还在动的婴儿扔了进去。

  一瞬间,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婴儿没了声音。

  但没多久,塔里响起了一个很低很低的哭声。

  那个婴儿没有摔死。

  他在塔里面,隔着一堵墙,弱弱地哭着。

  几个男人目不斜视,拍了拍手。

  “回吧。”

  “你说村长会怎么处置梅芩?”

  “当初发现她怀了不就准备把她浸猪笼吗,梅芩她爹求情,说让她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儿就多给他分半亩地,是个女孩儿就大义灭亲,孩子和娘一个不留。呵,如意算盘打的这么响,真给他脸了。是啊,他闺女今儿是生了个男孩儿,不过是长着一双怪物眼睛的男孩儿哈哈哈,有什么用呢?他的计划要泡汤喽。”

  他们笑着谈起别人的闲话,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当成随意处置的牲口,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很快,笑声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

  人一走,佘野小跑到塔下,攀着木梯就往上爬。

  时宵没有他焦急,脚步平稳地跟着他来到塔下,冷眼盯着木梯上的佘野。

  “你要干什么?”时宵问。

  佘野往上爬:“我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那婴儿救出来。”

  “你救不了。”时宵说。

  佘野爬到一半,闻言低头去看他,时宵仰着头,脸色阴沉:“这里是一百年之前,是过去发生的事。怎么,你还能改变过去吗?”

  佘野没说话,也不肯从梯子上下来。

  时宵声音森冷:“这座塔只有顶上一个小窗口,你挤不进去,也拆不了这座塔。你怎么救他?你没听到吗?他们说那个婴儿是怪物。”

  佘野抓着木梯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上爬。

  没几下,他就来到了塔顶。

  一股难言的刺鼻恶臭从塔里涌出,弥漫在窗口周遭,如数扑在佘野脸上。

  佘野拧着眉。时宵说的不错,这个窗口很小,甚至都没有佘野的肩膀宽。他只能伸进一个脖子往里望。

  塔里很黑。

  他听到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从塔底传来。

  塔底下有很多不规则的黑影,佘野不敢去想那些东西原本是什么模样。

  那个刚刚被丢进去的婴儿就在那些黑影中间。

  哭嚎着。

  头顶遮盖月亮的乌云被风刮散。

  月光从窗口洒了进来。

  他看到了塔底下的画面。

  山洞里。

  赵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韦阑:“对了,你说那个孕妇长得像什么?”

  韦阑道:“像一个人。”

  “谁?”

  佘野睁大了眼睛。

  塔底下,一个满身血的婴儿躺在无数不成型的尸块中。

  他哭着,挣扎着,满脸的泪水和血。

  那张脸上,一双绿色的眼睛,正遥遥地望着他。

  “时宵。”

  韦阑说。

 

 

第33章 同类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佘野的脚软了一下,差点没踩住。耳边是塔底那个婴儿痛极的哭声,他抓着窗口的边沿,只觉心如刀绞。

  他低头去看塔下的时宵。

  时宵依旧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表情冷漠淡然,眼中含着那点从进村开始就一直存在着的隐隐的怒意。

  佘野大概知道为什么时宵当时会不让他们往这里走,知道为什么时宵从见到这座塔开始,就一直悒悒不乐的原因。

  时宵冷眼看着梯子顶上不愿意下来的佘野,他似乎是在找方法想要救出里面的婴儿,可显然他高估了自己,这座塔每块砖瓦砌得严丝合缝,除了那个窗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佘野没有工具,按照他的身体尺寸也根本挤不进去,他要怎么救。

  再者,为什么要救呢?

  救一个百年前就被丢弃在塔里的怪物。多此一举。

  这是百年前的村落。

  原本时宵都忘记了这个地方。出了那片迷雾,他跟着一行人越往林子深处走,越靠近这座婴儿塔,他愈发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来过。

  直到隔着林子看到那座婴儿塔尖,深藏在骨子里被他遗忘的场景才被唤醒。

  他对这里有了印象。

  他来过这里。

  自己作为一个生物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塔里。

  铺天盖地的黑色,身边散发着各种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的难闻味道,眼前唯一的光只有头顶上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

  他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饿得越来越虚弱,饿到哭不出声。

  浑身上下都好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昏昏沉沉的,他好像听到了有谁在哭,那是仿若要撕裂嗓子和胸腔的凄惨的哭声,那阵哭声持续了很久,吵醒了他。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地上静静的听。很快,哭声没有了。

  他被吵醒,醒了好一阵,肚子很饿,他想找点东西吃。手边能摸到的一切都是黏糊糊的,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他站不起来,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抓着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过多久,只想填饱肚子活下去而已。

  吃了有力气了,继续哭,哭累了继续睡。吃哭睡,三件事反复循环。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黏黏糊糊的东西吃腻了,塔里一天比一天热,滚烫的空气炙烤着他,很烫,烧着他的皮肤,灼着他的嗓子。

  后来,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飞了进来,叽叽喳喳地落在他身边,毫不留情地啄着他。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东西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些会发出嘶嘶声音的东西,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冲着他而来,疯狂地咬着他。

  他痛得哭,叫着,挣扎着,手臂胡乱挥着抓住那些东西,学着它们的样子,用同样的方式咬着它们。

  咬死了一批,没多久又会来一批。他生了气,咬着它们,喝它们身体里黏糊糊的水,吃它们那些并不好吃的肉。

  活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软了,他被那些啃咬他的东西传染,身上也开始黏黏糊糊了。

  他发现自己能爬上光溜溜的塔壁,能一直爬,一直爬,爬到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原来是个小洞口。

  他从洞口探出一个头,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到他的眼睛,他被迫闭上,鼻尖闻到了塔外的空气,清新的,好闻的味道。他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天上暖洋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高兴极了。

  他从窗口爬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可他没觉得痛。他安然无恙。

  他开心地爬着,探索着周边的一切,他爬上了一个高高的树木,远远的,他望见一个黑漆漆的天坑,天坑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灰烬弥漫,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火焰燃烧之后留下的臭味。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钻进草丛里没了影。

  他没有目的地地往外爬,渐渐的,离塔很远,离那个满是灰烬的地方也很远。

  他在一片漂亮的丛林里,一切的一切都很温暖。

  他躺在地上悠哉地晒太阳。

  “怪物,怪物。”

  有声音。他望向声源,那是站在枝头的一只漂亮的小鸟。

  “你好呀。”时宵和这只漂亮的小鸟打招呼。

  小鸟飞过来恶狠狠地啄了他一口,骂他:“怪物,怪物!”

  时宵被啄痛了,也不晒太阳了,继续往前爬。

  遇到的每一个东西,鸟虫,鼠蚁,看到他都吓得四窜而逃,丢下一句又一句的“怪物”。

  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时宵沮丧地找到一个小池塘,想喝点水,水面倒映出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