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给你的礼物。”她问,“你喜欢吗?”
时宵喉咙里不知道堵了什么,很难受。
他点点头。
“喜欢……就好。”她欣慰地叹了口气,望向屋外等候时宵的佘野,“那个人……是心悦于你吗?”
突然提到佘野,时宵沉默良久,他隔着衣服捂着自己的上腹部,还是回答了:“我想不是。”
闻言,她笑起来,轻轻摸着时宵的发顶,眼神开始涣散,显然快要撑不住了,时宵扶住她。
“傻孩子……”她靠在时宵颈窝里,呢喃着,“我去给他喂水的时候,他看到我的脸时,有一点惊讶,现在我明白原因了……”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时宵听着她渐渐弱下去的呼吸声,强装镇定:“还有什么?”
“还有,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时宵不懂。
也不想懂。
女人抚着时宵的脸,呼吸急促地喘了起来,像是吊着她的最后一口气就快散了,她用力看着时宵,仿佛是在最后的时间里争取多看他一会儿:“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好好吃饭,不要生病,不要着凉,饿肚子,要天天、都开心,原谅娘不能陪你……”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问,“……你有名字吗?什么名字?”
时宵没有说话。
因为女人问完这一句话后,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就遽然滑落,重重摔在她的裙衫上。
女人的呼吸声停了,心跳声也安静下去。
一片死寂。
她靠在时宵怀里,闭上了眼睛。
时宵抱紧她。
呢喃着答:“我原本没有名字,后来自己取了一个。”
脸颊上湿漉漉的。
他哑声道:“小蛇。”他说,“我叫小蛇。”
从头至尾,他只有这么一个自己取的名字。
翻来覆去地念,翻来覆去地换。
换来换去,颠来倒去。
他也只是一条小蛇。
女人死的很平和,服了同样剂量的毒药,其他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她却因为心愿已了,在时宵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房屋开始倒塌。
佘野冲进来,将依旧呆愣着的时宵扯离,女人靠在椅子上,身影很快被大火吞噬。
就在他拽着时宵离开的路上,耳边爆裂声骤然响起,村路右边的一个房屋被烧塌了,一根着火的房梁直直冲着时宵的方向砸下,时宵看到了那根柱子,却因为精神恍惚着忘了躲闪,直到他被一股大力扑在身下,佘野整个人护在他上方,那根着火的房梁重重砸在了佘野背上。
佘野吐出的血滚烫,溅了时宵满脸。
“!”
时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腾地翻身坐起,却被面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他前一秒还在火海之中,可是现在,他却身处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之中。
他们依旧在那个凉亭里,身边是废弃的村子,遍地烧毁的房屋和白骨。甚至凉亭中央,还有他们用来取暖的木柴灰烬。
他们仍旧在夜知山的那个村庄里。
是为了避雨而暂时留下借宿的废弃村庄。
不再是百年前。
他们回来了。
他先醒来,紧随其后的就是佘野,他一睁眼,和时宵对视的一瞬间就紧张地扑过来检查他的身体,像是还在为刚才的画面心有余悸:“你还好吗!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受伤,有没——”突然停了话头,他看到时宵的表情,环顾四周,这才看到了周边的场景。
和时宵一样,也愣住了。
随后,韦阑他们也纷纷苏醒。
震惊过后,几人大喜过望。
他们身上受到的那些伤全都消失无踪,被村民们没收的行李和背包此刻也完完整整地放在亭子周围。
他们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韦阑摸着自己完好的肋骨,大喊:“靠,什么情况这是?!”
清清的脸也一点都没有肿过的迹象,她不敢置信:“是梦吗?这……这梦也太真了吧。”
他们遭受的那一切,惊惧和疼痛都是真实的。如果真是梦,怎么能感受到那么逼真的痛楚,况且,他们是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这可能吗?可如果不是梦,又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真邪门,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定是这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
“死了这么多人,能祥才怪了!”
韦阑想到梦里的那些村民,又幽幽补上一句:“死了也是活该。”他起身将地上摆着的三根烟头全部踩烂,嘟囔着,“鬼才给他们烧纸钱,让他们穷死吧!”
“你说是谁下的毒?”
“谁知道呢,反正是为民除害了。”
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动身离开,佘野却跟着时宵往某处走了。韦阑瞥见,喊:“哎!佘野,你们去哪里?”
“我们马上回来。”
时宵一言不发,径直来到那间小木屋,里面的白骨依旧是用最初的姿势坐在里面,时宵走上前,蹲下身,将白骨掌心里的长命锁拿了出来。
黑色的灰尘沾满了他的掌心,他浑不在意地用衣服擦了擦,仍旧擦不掉长命锁上边那些黑色。这个长命锁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了。
时宵将锁放进口袋收起来。
他弯下腰,将白骨从椅子上抱起就往外走,佘野默默地跟着他。韦阑他们等了会儿,见时宵竟然抱了个白骨回来,吓得魂飞魄散,又听佘野说这具白骨是那个孕妇,几人又同情起来。
“找个地方帮她埋起来吧。”
最后,他们在远离村子的丛林里找了个风景还不错的地方,把她埋了进去。
他们捡了个木板给她立碑,刻上她的名字梅芩。他们知道的有关于她的事也只有这一个名字。
时宵跪在墓前跪了很久。
韦阑偷偷将佘野拉到一边:“他在干什么?跪她干吗?”
他们和这个孕妇只有几面之缘,而且按年龄也轮不到他们去跪她,不是小辈,也不是至亲,时宵莫名其妙来这一出确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佘野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管。
时宵跪了有半个小时,这才起身。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想办法离开这山再说,指南针也没……”韦阑不抱希望地拿出指南针,一看,愕然大喝,“有用了!”
指南针的指针不再疯狂旋转,而是稳稳当当地指着一个方向。
“那代表我们有下山的希望了!”
“太好了!终于能离开了!”
他们在山里经历的这些事拍电影都绰绰有余了,能安然无恙的下山真是大团圆结局。他们高兴地往下走,和兴奋的众人不同,时宵走在最后,沉着脸,兴致缺缺。
佘野放慢脚步陪他走在一起。
他牵起时宵的手,紧紧握住。
时宵低头看着佘野的手。
他问:“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去和她说话?”
“为什么你要说,我不去见她会后悔?”
佘野应该对时宵和她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做这一切?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应该和韦阑他们一样,认为时宵也是一个对一切全然不知的陌生人,和他们一样是误入了这个村子。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将他与一个孕妇联想到一起。
更不会想到,他就是百年前那个被当成怪物丢下婴儿塔的孩子。
佘野回答的含糊其辞:“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和她聊一聊。”
“为什么?”
“感觉吧。”他说,“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时宵心头一跳。
很像?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