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黑下去,天坑里的村庄灯火通明。
远远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热闹人声,酒盏碰撞声,划拳声回荡在山谷里。这场喜宴还没散。
韦阑道:“这些人要喝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结束!”
他们下午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采取放火这么激进的方式,决定等酒宴散场,各人各回各家的时候,偷偷潜入村里找到那个女生再说。
想必那个新郎官老齐肯定会喝上不少,他们几个人对付一个醉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先小心行事。”
这一等,就又等了三个小时,村里的烛火依旧是一盏不落地亮着。
韦阑不耐烦了:“靠,什么酒能喝这么久啊!”
“他们不会要喝到天亮吧!那搞个毛啊!”
“等等。”赵轩竖起耳朵听了听。
“怎么了?”韦阑问。
时宵忽地站起身,往村庄的方向走。
韦阑和赵轩还没反应过来,佘野就跟上去,说了句:“太安静了。”
他们这才察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村里的划拳声完全消失,甚至,连人声都听不到了。
灯火亮着,人却没动静。总不可能各个醉倒不省人事了?
他们四个刚走到吊桥上,远处的天空骤然亮起,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空。
浓烟滚滚。
“着火了!!”韦阑喊。
时宵加快脚步,穿过山道来到天坑,火焰已经从村庄的各个角落燃起,瘟疫一样迅速地蔓延开来。
而村中的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这个村子的村民。
他们双目圆睁,嘴唇青紫,七窍流血,完全是中毒的症状。
已经死透了!
“怎么……怎么都死了?!”
“那个,那个孕妇呢?”
“毒死的,谁下的毒?”
“哎呀还有我们的行李和设备!”
他们分了两队,赵轩和韦阑去找他们的背包,时宵和佘野去找那个孕妇。
时宵跨过一具一具死状痛苦的尸体,恶劣的村民,无礼的村长,还有一个穿着红袍子的男人。男人是新郎官的打扮,应该就是那个老齐。确实很老。五十岁的老光棍,居然想着要娶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恬不知耻。
时宵一脚踩上老齐的脸,重重从他身上踩过去。
火烧得越来越大,热浪滚滚,烧得时宵皮肤都有点发痛。
佘野走在他旁边,将外套罩在他身上,尽力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们还没找到那个孕妇。
在一所房子前,他们看到了那个殴打孕妇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他狼狈地倒在台阶上,五官流血,张大着嘴,怀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
周遭的火焰很快爬到他身上,吞噬了他。
时宵目不斜视。
“我知道她在哪!”
佘野想到了什么,抓着时宵的手就往一处跑。
时宵显然也想到了那个地方。
他脚步顿了顿,有些迟疑。
不敢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僵着,不知所措。
佘野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沉声道:“阿宵,走吧。”
“不去肯定会后悔的。”
“……”
时宵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来到了一个木楼。
他们看到那具白骨的木楼。
而此时的屋子中央,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
她很平静地垂着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脸,她似乎还有一口气,口鼻鲜血滴落,血色糊了满下巴。
她痛苦地皱着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望向了屋外,一瞬便落在了时宵身上。
她怔怔的,看着时宵。
再也挪不开目光。
第35章 我叫小蛇
会有人仅凭一眼就分辨出血缘吗。
妈妈可以。
尽管她连自己孩子的一面都没见着。
尽管现在大火漫天,他们隔着远远距离对望的场景有多荒谬。
可她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或许和时宵最初见到她的那一眼一模一样。是骨子里那点似曾相识的熟悉。
她将时宵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打量过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弯起嘴角笑着,中毒过深已经没有力气的她站不起来,只能张着嘴,破碎的话语随着鲜血一并吐出:
“你的眼睛……很漂亮。”她望着时宵的绿瞳,喃喃着。
时宵怔了怔。
她抬起手,朝时宵的方向伸着。
“靠近一点……好不好?”她困难地咽下一口血,“让我看看你。”
时宵脚步僵着。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他不知为何没有上前的力气。后背突兀贴上一股热源,一个轻柔的力道把他往前推了推。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佘野正对着他笑:“去吧。”
去……去干什么?
佘野温柔地说:“去和她说说话。”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和她说话?时宵紧咬着牙。她又不认得我。
周遭的大火越烧越旺,吸进去的空气都在灼烧着喉管,佘野却视大火如无物,眼中只有时宵一人,承诺着:“我会在这儿陪着你。”
“……”
或许是佘野推他的力气太大,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时宵发现自己能动了,他挪动着脚,一点点地走进屋内,停在椅子前。
女人仰着脸,眼瞳里闪着细碎的水光。随着时宵的靠近,她眼底的泪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时宵弯下腰,慢慢蹲在她面前。
这下换做是时宵微微仰视着她。
带血的手掌很小,很瘦弱,也很凉,轻轻覆在时宵的脸颊上。女人摸着他的脸,明明在哭,可又在笑。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时宵摇摇头。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时宵眨了下眼,默默低下头。
“对不起,”她倾身过来,抱住了时宵,哽咽道,“娘没有不要你……”
时宵睁大眼睛。
他抬头去看她,她流着泪,流着血,时宵惊愕的面容倒映在她濒死的瞳孔里。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一直在期待着与你见面……”
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身粗麻布裙,裙子上染了她的血,她从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双小鞋,递给时宵。
是那双被人踩过,沾了灰的虎头鞋。
“娘还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可惜,”她苦涩地笑了笑,“你现在也穿不上了。”
时宵动了动嘴,张了闭,闭了张,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我,是怪物。”
时宵闭上眼,脸颊上黑色的鳞片浮出,他盯着她的脸:“你不怕我吗?”
她捧着时宵的脸,皱着眉,却不是害怕他脸上的鳞片,而是内疚心疼的模样,她轻声道:“你怎么会是怪物。你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娘怎么会怕自己的孩子呢?”
时宵舔了舔嘴唇,想要将她从椅子上搀扶起来:“走吧,先出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大火马上就要烧进来了。
可是她却摇摇头,随着时宵拉扯的动作,又吐出一口血来。时宵连忙停了动作。
她口中的血已经咽不下去,没有尽头地往外溢。
“我已经没救了。”
“我给他们下了毒,自己也喝了,他们害死了你,我要他们给你陪葬,我也来陪你。”
她庆幸地笑:“我没想到,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一直以为,上天待我不好,是我错了,如果真待我不好,我就不会成为你的阿娘了。”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就陪我,再说最后一会儿话吧。”
她将紧握的左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块银色的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