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59)

2026-06-19

  现在自己用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摆明着是来找他寻仇,可他为什么没有一丝畏惧?

  按照时宵的设想,在自己显露原形之后,佘野不应该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不该害怕得向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求他高抬贵手饶他一条小命,不该露尽他的丑态?

  不怕就算了,就当他狼心狗肺铁石心肠,可怎么会连一点震惊之色都没有呢?

  自己费尽心思用假身份靠近他,结果自己的‘爱人’居然就是当年那条被他剖胆的蛇。光是这个现实就没几个人能接受吧?

  佘野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看着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用小时候那样的语气叫他?好像他们是感情很好的旧相识。

  一个黏黏糊糊的称呼,从一个成年男人口中说出,难免会变了味。

  两只麻雀落在头顶树梢,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凝滞的时间才恢复了流动。

  时宵嘲道:“你倒还认得我。”

  “怎么会不认得呢。”佘野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摊了牌,时宵不想再和他玩这种恋人游戏,也懒得搭理他这些暧昧的话,他哂笑道:“想当初为什么没能彻底弄死我?”

  这话明明是事实,却像是刺痛了佘野,他唇线抿直,不再开口。

  时宵还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惊讶?”

  佘野不语。时宵有了猜想:“你早知道是我?”

  猜中了。他看到佘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时宵自认为自己扮演的天衣无缝,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瞧出了破绽?

  “一开始。”佘野很诚实。

  一开始?

  时宵不敢置信:“从我倒在你车前的那一刻?”

  佘野说:“从你咬我的那一口。”

  这下时宵是真的没想到。那么早就?

  当时他咬佘野的那一口动作很快,咬完就跑没了影,他居然仅靠那几秒钟的画面就看清了自己?

  “……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么多年过去,黑蛇不就那么几个样子,况且即便长得一样,他又怎么分辨得出哪条蛇是他?

  佘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

  “……”真是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时宵不屑。

  等等……

  既然佘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他,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家里,留在身边,兴致盎然地和他做那些事?和一条蛇玩什么情侣游戏,他认真的?

  这些事他还可以用佘野品味怪异来解释,但后来他提议来夜知山,想也知道准不怀好意,佘野这么狡猾的家伙,会在明知有诈的情况下还欣然同意和他一起前往?他图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时宵彻底糊涂了。

  “你不怕?”

  佘野反问:“为什么要怕?”他语气平缓,“我说过,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时宵嗤道,“如果我要杀你呢。如果我把刚才提过的那些事,一一在你身上试过去,你……”剖开他的身体,取出他的内脏,吃了他——

  佘野张开双臂,一个拥抱的姿势,道:“我等着你。”

  “……”

  时宵无法理解佘野的大脑。

  幼年时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现在怎么可能就这么平静地坦然赴死?肯定有什么阴谋,这个家伙,指不定又是在演给他看吧。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我杀?”时宵道,“你现在不怕死了?”

  肯定是想装松弛,以此来让时宵放松警惕,他好趁机逃跑。

  进了这个院子,就没有让他逃跑的选项。

  他一点点地靠近佘野。

  随着他的靠近,原本属于人的双脚肉眼可见地黏连在一起,慢慢幻化成一条黑色的蛇尾,彻底来到佘野面前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人蛇的模样。

  人蛇的身躯比人类要高大许多,即便是佘野,时宵也可以冷眼俯视着他。

  佘野抬着脸,对他笑。他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时宵,很久很久,随后,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个自知罪孽深重,引颈受戮的罪人。

  时宵歪着头。

  抬起手,五指蜷起,张开,霎那间,指尖化为锋利的利爪,这样尖锐的指甲,可以轻易撕破佘野的皮肉,挖出他的内脏。

  是了。

  自己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找到佘野,将他开膛破肚,让他也尝一尝自己受过的苦楚,给这个自私自利的骗子一个教训。

  可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幻想过许多种可能,佘野会拼死反抗,佘野会破口大骂,佘野会用尽一切力气和他厮打,如果是自己想象中的这些佘野,时宵可以毫不留情地宰了他。

  可他没想到会看到现在这样甘愿去死的佘野。

  他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不反抗,不躲避,就等着时宵取走他的生命。

  可能是时宵思考的时间太久,一直没能等到疼痛的佘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时宵脸上飞速闪过的那一丝疑惑。

  “阿宵。”佘野喊他。

  时宵拧眉:“不准这么叫我。”

  “当年的事,错都在我。”佘野哑声道,“如果我们没有在山上遇到,你就不会因我受到无妄之灾。”

  这是实话。所以时宵说:“是,都是你的错。”

  “我不后悔遇到你,可我后悔,后悔让你靠近我。”佘野抓住时宵的手,视上面那些利爪如无物,他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膛,时宵的掌心下,是佘野跳动的心脏。

  佘野道:“如果我当初死在那里就好了。”

  时宵一怔。

  佘野说:“死在那个潭水边……你不该救我。”

  时宵手下用力:“如果知道你的本性我才懒得管你!”指甲刺破佘野的衣服,捅进了佘野的皮肤,血流了出来,“我是讨厌你死在那里尸体会弄脏我的地方!”

  佘野按着时宵的手掌,没有因为疼痛而哭喊,反而因为记忆中的画面笑了起来:

  “可你救了我,还让我远远地看到了你……我就忘不掉你了,满脑子、都是你。”佘野说,“是我太贪心,我想着再见你一面,又一面。如果我只是偷看你就好了,如果我们没有说上话就好了,如果,我没有让你来见我就好了……”

  佘野垂下头,他的脚边就是那摊经年不褪的血红。他声音颤抖:“我怎么能让你经历那些事……”

  他嘴角弯起,对着时宵笑:“我偷走了你的东西,你现在拿回去吧。”

  说完,他抓着时宵的手不让他动,自己猛地向前一步,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时宵的手,时宵一懵。

  滴答滴答,时宵的手穿透了佘野的胸膛,血顺着时宵的手腕止不住地往下淌。

  很快染红了佘野脚下的地面。

  佘野被刺穿胸膛,仍是用尽全部力气往前一步,双臂张开,顺势抱住了时宵,紧紧地抱着他。

  “阿宵。”佘野笑着,喉咙里发出血液逆流的咳呛声,他道,“对不起。”

  “伤害你,并非是我的本意,可你受的伤,确实是因我而起,”佘野声音渐渐小下去,他将脸埋在时宵颈边,喃喃着道,“本该早早死去的我,偷活了这么多年……我的罪行罄竹难书。”

  “答应我,”佘野的手掌覆上时宵的脸颊,鲜血沾在他的面颊上,“我死后,一定要吃了我。”

  时宵咬着牙,睨着他。

  “让我留在你的身体里,永远都跟着你。”

  被穿透胸膛的人类,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时宵拔出刺在他胸膛里的手,甚至感受到了那颗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

  佘野抱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声音也是。

  “有一件事,请你一定相信我。”

  他的眼神开始发散,机械地动着嘴唇:“……我说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我很爱、很爱你,可……我无法原谅,伤害你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