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60)

2026-06-19

  时宵身体僵着动弹不得,佘野的手臂慢慢从他身上滑落。

  “以后……好好的,不要再,靠近任何人了……你太好,会被骗。”

  佘野瞳孔放大,最后一句低不可闻的道别风一样吹散在时宵耳边:

  “小蛇哥哥…我走啦。”

  像当初他和时宵在山上挥手道别时一样。

  咚。

  最后一声心跳停止了。

  佘野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

  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原本干净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他半睁着眼,眼底一片生机全无的灰。

  时宵愣愣地,站在原地。

  树梢上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四四方方像囚笼一样的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时宵的脸颊上还留着佘野的血。

  他用手背擦了擦,擦完了,放下手,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迹,连眼睛都忘了眨。

  就这么……轻易地去死了。

  一点挣扎都没有的,死去了吗。

  大仇已报,时宵却不知为何,没有喜悦,只剩茫然。

  这片浸透他鲜血的土地,如今也在疯狂地吸食着佘野的血。

  时宵好像有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佘野来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拿,就连对人类来说很重要的手机他都放在民宿没带来,时宵现在想想,或许不是佘野忘了带,也不是他觉得很快就会回去懒得带,更像是,他觉得以后再也用不到了,所以没有带上的必要。

  时宵躺倒在地。

  蛇尾巴尖一动不动地落在地上。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佘野,看着血泊里他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你知道我要杀你,你根本没想着要回去。”

  这个人就真的这么,心甘情愿地来赴死?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他该是一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混蛋才对啊。

  时宵伸出手,气不过,打在佘野脸颊上。

  原本该是很重的一巴掌,可落在佘野脸上,却听不到一点声。他的手掌放在佘野脸颊上,久久没动。

  说是巴掌,更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抚摸。

  “你这个,”时宵骂他,“死东西。”

 

 

第38章 早上好

  夜知山的夜晚和城市不同,没有璀璨的五彩灯光,没有热闹繁华的街景,只有那些错综复杂交叠在山上的泥泞小路,以及点缀在黑夜上,漫天漂亮的星子。

  在这般美丽的光景下方,一个灰扑扑的破烂小院里,躺着两个人。

  时宵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直躺到天边夕阳沉下,夜幕降临。

  他望着头顶上的天。本该夸赞一声好景色,却无端张不了口,也无法动弹。

  他的周遭满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佘野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光了。

  一个人能流出多少血?

  地上染红了一大片。佘野刚倒下的时候,那片血液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在他四周快速蔓延,包裹住整个佘野,也快要吞噬掉佘野周围的一切,可他的血却在快要触及时宵时,停下了。

  避开了时宵。仿若就连他的血,也不舍得弄脏时宵一丁点。

  但已经弄脏了。

  捅穿佘野胸膛的是时宵的右手,此时手指上属于佘野的血已经凝固,死死黏在了时宵的皮肤上。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距离尾指一寸的地方就是那摊血泊。

  时宵动了动小拇指,指腹碰到了湿漉漉的地面,冰凉的,又在他小指上留下了一点红色。

  碍眼。

  时宵抬手,将掌心按在衣服上,用力抹了抹,还有,他烦躁地愈发使了力气去擦,除了将手掌擦得发麻发痛,依旧无法去掉这些红色。

  去洗个手吧。

  时宵这么想着。他坐起身,眼睛的余光里能瞥见一点佘野的影子,只是一整天,他都没有仔细去看。此时不知怎么想的,他抬了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一瞬间望见的,又是佘野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

  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死人的眼睛。

  是啊,佘野死了。

  死透了……

  这份仇恨在自己心中积压多年,他忍辱负重靠近佘野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如今大仇终于得报,佘野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时宵起身,站在院子那棵树下。

  他捂着胸口。身体里面空空的,像是还少什么。

  可,时宵不明白——他究竟还想要什么。

  或许是,让佘野死得太轻松了点吧。

  就这么爽快了结了他,太可惜了,他该让佘野受尽苦楚,吊着他的性命,一点点折磨他才对。

  要听到他的惨叫、求饶,而不是……

  时宵闭上眼,将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用力吐出来。

  深呼吸好几下,仍旧觉得闷。

  什么破地方,连空气都这么稀薄,他需要新鲜的空气——

  时宵摸着眼前粗糙的树干,望了望头顶上的浓密树冠,想也没想,爬了上去。

  他爬到树顶,这棵树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点,也很结实,他挑了根合适的树枝坐好,一扭头,看到的就是眼前没有遮挡的,广阔的风景。

  天边是夜知山连绵起伏的山脉,脉络将天地切割开,时宵坐在最顶端,能一眼眺望到广袤无际的风景。

  和夜知山里他最爱盘着的那棵树一样。

  蛇尾垂下,时宵躺倒在树干上,睁着眼睛出神。

  周围的枝叶完全遮盖住了他的身影,即便是白天,他躲在这上面也不会有人看到。他可以舒舒服服地晒太阳,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

  ……

  时宵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回想。

  确认了。当年他在这里被那群人袭击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这么多年过去了,按照这棵树现在的样子,也决计不可能是靠自己长出来。所以,只有人为……是人为栽下的。哪个人?

  哪个人会做这种事?

  要栽树也肯定是栽小的,漂亮的,哪有人会在院子里栽一棵挡路的,碍事的大树,哪有……

  有的。

  像佘野这么奇怪的人。只有他这种奇怪的人,才会做这样奇怪的事。

  只有佘野这个…

  混蛋。

  时宵闭上眼睛,不肯再想了。

  他盘在树上,为了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闭着眼睛准备进入梦乡,可是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佘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的尸体该怎么办呢。

  就这么放着吗?任他在这个院里腐烂,蛆虫满身,最后变成一堆白骨,直到被邻居发现?

  或者把他带回山里,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让野兽啃食?让他成为夜知山的养料?

  还是……

  把他吃了?

  时宵即便杀了佘野,也讨不回自己的蛇胆。他的蛇胆被佘野吃下,经过这么多年,早与佘野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算时宵气不过将佘野开膛破肚,他的身体里也全是人类的器官,于他根本毫无用处,况且一个死人也不会感知到痛苦,到时候反倒自己粘一身恶心的脏污,他懒得去挖。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佘野的尸体不管。

  如果白白让其他东西吃了他,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不就是将自己的蛇胆也便宜给了别人?

  岂有此理。

  佘野已经吃过他一次,哪有还让别人再吃的道理!一想到自己的胆随着佘野的尸块流向各种地方,时宵就膈应。思前想后,只有自己将佘野吞下才是最上策。

  可是……

  时宵讨厌吃人。

  和佘野说那些要吃了他的话不过是恐吓他而已。

  佘野居然真的信了,甚至死前还在求时宵一定要吃了他的尸体。

  哪有人上赶着让人吃的。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

  还是一个臭德行。

  夜风袭来,吹动时宵的发丝。他眯着眼,眼皮渐渐阖上,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断断续续却诡异地衔接在一起的梦。

  漆黑的世界里,他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望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四方形的天。世界上只有他一人。他努力爬上去,游出了快要淹没自己的黑暗,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