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宵自从被挖走胆之后,每次蜕皮期对他而言都是灾难。
他第一次遇到小佘野的时候也是在蜕皮期,但那个时候他还是完整的,健康的。即便在那种对一般蛇类来说极为危险的时刻,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将一个小孩儿送下山并安全返回,做什么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现在不行。
他失去了一样东西,状态大不如前。他会在蜕皮期变得和一条普通的小蛇一样,眼盲,脆弱,无力,任人宰割,只能躲在一个没人发现的地方,静静地等待蜕皮过去。
原本,他以为还有一段时间。
他从佘野的小院子回到夜知山,当天晚上就觉察出身体的异常,知道大事不妙的他便躲进了水潭边的小山洞里。
原本蜷在水底下一动不动,可他突然很想晒太阳,就爬到了这块石头平台上,因为视物不清,分辨不出时辰,错过了钻回水里的时机,被找过来的佘野撞了个正着。
他最开始没认出佘野。
他以为佘野不会来找他。
时宵现在视力不好,听力也下降,他只察觉到有人进入了自己的地盘,为了自保,身体本能让他对闯入者进行了攻击,直到手被一双手握住,熟悉的温度和大小。
他听清了佘野的声音。
这个家伙,怎么找过来了……
居然能找到他。
可是自己这么狼狈虚弱的样子,被佘野看到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佘野会不会再一次起贪念对自己动手——像上次剖胆那样。
他现在没有反击能力,万一佘野起了什么坏心思,万一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他要怎么办?他已经没有第二个胆了。
要不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弄死?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只要把他按在水里,没多久他就会淹死——虽然佘野死不了,但他每次重新活过来都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可以趁这个机会躲到佘野找不到的地方去。
要不要动手?
就在时宵心乱如麻,纠结着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被轻轻拥进一个满是水珠的温暖怀抱。
他撑着佘野的胸口就要起来,佘野意识到他的举动,用了些力气按住了他。
“别怕,我在这里,不要乱动了,”他用自己的体温捂着时宵冰凉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其他事,我会照顾你。”
时宵睁着一双蓝白色的双眼,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光线和模糊的影子,佘野就在他跟前。可他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不知道佘野此时是什么表情。
时宵没有力气挣脱和抵抗,见佘野目前应该不会做什么手脚,便暂时没有动弹,养着精神。
天色渐渐暗下去。
头顶上的山洞口很快变成一片漆黑,一轮月亮悄然升起。
清冷的月光顺着洞口,照在洞里这方小石台上。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紧抱着一条人蛇,画面荒诞诡异,可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的表情,反而一脸担忧,时不时地低头去观察人蛇的脸,检查他垂在水里的尾巴。
小声地和他说着话。
滴答,滴答。
山洞里不知哪处滴着水,空气很凉,佘野潜了水没擦干,衣服全都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很快也被这里的温度侵袭,身体变得冰冷。
可他仍死死抱着时宵,不肯松开他一点。
山里昼夜温差大,他要是这么待下去,说不定会失温冻死。
时宵还能熬,他每次都是这么熬过去的。至于佘野——他想,佘野肯定不会在这里待上多久的。
他受不了这个环境,他怕死,一定会跑掉。
又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蜷在佘野怀里一动不动,佘野大概是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他放了下来。
紧接着,时宵听到水声,佘野的声音消失了。
果然,如他所料。
佘野走了。
没什么失望的,反正佘野的本性一直都是这样。
他早知道的。
再等一段时间,自己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到那个时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蜕皮,蜕完皮——
就去宰佘野出气。
杀他个几十次。
几百次。
时宵状态虚弱,也懒得挪位,这个环境,佘野大概也不会再来了,他干脆就这么躺在石台上,静静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他心底一刻不停地辱骂着佘野,不知道骂了多久,突兀的,他又听到了动静。
水声。
一惊。
有人爬了上来,时宵被对方从石台上搀扶起,耳边响起稀里哗啦的声音,来人擦干净他上半身的水,用一个很软很暖和的东西包裹住了他。
毛茸茸的触感。
“想起前两天还买了一张新毛毯没用,我去给你取来了。这样会暖和点。”
佘野说。
他的胸口还在怦怦跳,气息十分紊乱,显然刚才有过一阵剧烈运动。
他下山去了。
跑下山,又返回了。
佘野收好自己用来装毯子的防水袋,他上山又下山,跑的急,气喘吁吁,水都没喝一口。他却没管自己,袋子里除了毛毯,还装着一些药品和补充体力的食物。蛇类在蜕皮期一般都会拒食,可他担心时宵和别的蛇不太一样,以防万一就备上了吃的。
他用离开之前一样的姿势将时宵抱进怀里,语气温柔疼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佘野的去而复返,让处于迷雾中的时宵彻底混乱。
“我接下来要给你擦药,可能会有点疼。”佘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拿着棉签,一点点将药水均匀涂抹在时宵鳞片掉落的破口处,动作小心翼翼。
时宵一点反应都没有,佘野怕他没听清,又凑近他的耳朵:“疼就说,不用忍着。”
时宵睁着一双白色的眼睛望着佘野的方向,无法视物的他自然看不到佘野。
是因为看不到的原因吗。所以他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一种错觉。
佘野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温柔,就像是……在真的关心他一样。
时宵手指微微蜷起。
擦完了药,佘野安静下来,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时宵。
分明该是枯燥无聊的等待,佘野却很有耐心。
漫长的时间里,佘野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时宵从不回应。佘野便以为他这是又累睡下了,亲了口他的额头,说了声晚安。
‘睡着’的时宵缩在毯子里,不知怎么想的,故意轻轻动了动。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忽略不计。
可是佘野发现了。
他几乎是立马低下了头,紧张地询问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时宵没有说话,头埋在毯子里。
“阿宵?”
他不动弹。
佘野以为他是睡梦中无意动弹了一下,放了心,他将毯子仔细地掖了掖,抱得更紧。
时宵在毯子里睁着眼睛。
藏在毯子下的手小心抬起,指尖触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
叮呤。
铃铛响了一下。
上面的时宵两个字也跟着晃呀晃。
第42章 不回
长时间待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水洞里,对一个人类来说绝非易事。
佘野自从发现时宵之后,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时宵因为不可抗力整个人昏昏欲睡,分不清日夜,佘野偶尔会和他说说话,即便时宵没有力气懒得搭理他,他得不到回应也不在乎。他只是想让时宵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在身边就足够。
大部分时间,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凿着人的耳膜。
没有解闷的东西,没有回应的说话对象,身处并不适合自己的水洞环境,在这样的情况下,于佘野而言,时间会流逝得极为缓慢。
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寂静。时宵想,佘野应该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佘野的身体摆在这里,他不比时宵,为了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人类需要进食、休息,也需要松一松长时间维持同个姿势而僵硬的身体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