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头,望向佘野。
漂亮的瞳孔在光照下愈发明亮,里头倒映着一片森林中生机盎然的绿意。
佘野无意酿成大祸,也不曾想伤害他分毫。
这只是一场,因为个人私心,而产生的滑稽的意外。
那些人该受的罪都受了,苦是永远吃不尽的。
至于佘野——
细细回想过往,他待自己,确实不错。
不管是幼年时的夜知山,亦或是他隐瞒身份进入城市,靠近佘野的那些天。
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心态,至少,佘野那时是真的将‘好’这个字落实在他的头上。不管时宵做什么,他千依百顺。
如果佘野有罪,自己第一次杀他的时候,应当就算还了吧。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会再次活过来。
佘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撞上来,甘愿将自己的性命还给他。
要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佘野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不管是视频中的‘陈述’,还是在张尔面前,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时宵突然觉得累。
但莫名的,又觉得胸口轻快了不少。
好似常年挤压着他内脏的东西不见了。
胸口的伤疤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不痛了。他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不过是因为他接受不了当时佘野对他的‘背叛’。
气不过,无法释怀。
可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从没有人背叛他。
没有人辜负他的信任。
佘野还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佘野。一个拖着病重的身体,单纯地只想着来和他见面、聊天的佘野。
不是骗子,也不是别有所图。
只是老天,对他们开了一场玩笑。
错因佘野而起。
可错不在佘野。
“……”
算了。
算了吧。
时宵忽然想。
……
就当是渡劫了。
佘野,大概就是他的劫。
杀了佘野三次,就当已经报了当年挖胆的仇。
劫过了,未来的日子会变得更好。
事已至此,
他和佘野两清,各走各的路,也是最好的吧?
就这样分开。
过他们本该过的,正常的生活。
至于佘野说的喜欢……
是真是假,时宵都不敢接受。
他和佘野不是一路人,亦不是同类,怎么接受?接受了,然后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如果发生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他受不住第二次劫难。
想明白了,一身轻松。
“佘野。”
时宵喊他。
佘野上前一步,笑着问:“怎么了?”
这一次,时宵是真心地和他说:“你走吧。”
佘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到了佘野的表情,怕他情绪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激动,可这话不说不行,所以仍旧铁了心地继续道:“我这两天弄明白了很多事,”他说,“我不准备再恨你了。”
佘野愣愣地听着,眼睛都忘了眨。
“你回到城市去吧,过你真正该过的生活,当年的事,我不打算再揪着不放。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觉得自责,就当做,我们两清了。”
时宵说的真情实感,可佘野的反应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追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回了一趟c城,见了几个人。”时宵如实回答。
佘野打开地上的背包,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看几下,就全部明白了。
“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先前我一直以为你在撒谎,现在眼见为实,不由得我不信。”
佘野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出神。
时宵说:“我原本以为杀了你就能彻底让我的怒火平息。”
“我现在已经杀了你三次,就当做……我的仇报完了吧。”
时宵舔舔嘴唇,大发慈悲赦免了他:“你回到你的世界,我回到我的山里。自此两不相欠。”
“我们两清,佘野。”
佘野握着手机的手垂下,他低着头,额发遮着眼睛。
五指松开,手机落地。
啪嗒一声。
他嘴唇翕张,小声地问:“你不恨我了?”
时宵摇摇头。
“可你当年……是因为我才……”
时宵:“我杀过你,就当你还了那次。”
“还?”佘野问,“怎么还?你当年那么痛,只杀我三次怎么能还?”
时宵道:“你被杀的时候,不也很痛吗?”被捅穿心口,难道是什么很轻的惩罚吗?
“我不痛。”佘野讷讷道,“我一点不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像是在怕,他竭力和时宵争取着什么:“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那么干脆地杀了我,算什么惩罚,算什么折磨?”
“你该把我也开膛破肚,你该让我更痛,为什么现在要反悔?”
“你该让我遭受超出你百倍,千倍的痛苦才对。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脚朝时宵走过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裂。
他目不斜视,像是很烦躁,很慌乱,不知所措地抓挠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臂,皮肤被他挠出几道长长的血印。
“为什么要说和我两清?”
“不准和我两清。”他声音控制不住似的拔高。
“你要在我身上发泄你的仇恨,要一直折磨的我生不如死才对不是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得时宵耳膜嗡嗡地响。
时宵每次让他走,佘野都会这样。
他见了几次,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佘野。
他看过佘野视频里的样子,知道他这样是张尔口中的‘情绪不稳定’的表现,于是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耐心,道:“你只是内疚而已,你觉得当年的事都是你的错,可我该报的仇都报了,已经没什么可执着的了。你看,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揪着那点事情不放?”
“……内疚?”他反问。
“不在意?”佘野毫无征兆地吼道,“不可以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时宵的双臂,五指跟铁钳一样桎梏着他,时宵一惊,就见近在咫尺的佘野说:“你要恨我,要一直恨我,你要把我当出气筒,把我当什么都可以,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愿意,我不会去任何地方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别想赶我走。”
“我不会和你分开,死都不会。”
佘野和他争执着,时宵刚要反驳,话头一顿,他眼尖,隐约瞥见佘野耳后的一点异样。
不等他看清楚,佘野就更加逼近他,时宵不得不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树干,被迫停下,佘野的影子笼罩着他。
他低头盯着时宵:“不要再说什么让我走的话,我不想听。”
他手上力道愈发用力:“我永远不会走。”
“你……等等……”
时宵觉出不对了。
佘野的力气,大到有些反常。
掐的他好痛。
他不至于连一个人类都挣脱不开。
时宵化出蛇尾,二话不说绞住佘野的身体,尾巴尖死死缠住他的脖子,以此来逼迫他放手。
佘野脆弱的脖颈被他蛇尾绞着,可手上仍旧不肯松上半分力道。
时宵不得不收紧蛇尾,他感知到佘野脖子上跳动的脉络,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
佘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满是青筋,饶是如此,却笑了。
“阿宵,改变主意了吗?”
这话该时宵问才对。
时宵被他抓得痛极,也有些恼了,他威胁佘野:“放开我,不然我弄死你。”
“好啊,”佘野出气多进气少了,依旧笑着,“我要死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