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79)

2026-06-19

  他回了头,望向佘野。

  漂亮的瞳孔在光照下愈发明亮,里头倒映着一片森林中生机盎然的绿意。

  佘野无意酿成大祸,也不曾想伤害他分毫。

  这只是一场,因为个人私心,而产生的滑稽的意外。

  那些人该受的罪都受了,苦是永远吃不尽的。

  至于佘野——

  细细回想过往,他待自己,确实不错。

  不管是幼年时的夜知山,亦或是他隐瞒身份进入城市,靠近佘野的那些天。

  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心态,至少,佘野那时是真的将‘好’这个字落实在他的头上。不管时宵做什么,他千依百顺。

  如果佘野有罪,自己第一次杀他的时候,应当就算还了吧。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会再次活过来。

  佘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撞上来,甘愿将自己的性命还给他。

  要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佘野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不管是视频中的‘陈述’,还是在张尔面前,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时宵突然觉得累。

  但莫名的,又觉得胸口轻快了不少。

  好似常年挤压着他内脏的东西不见了。

  胸口的伤疤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不痛了。他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不过是因为他接受不了当时佘野对他的‘背叛’。

  气不过,无法释怀。

  可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从没有人背叛他。

  没有人辜负他的信任。

  佘野还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佘野。一个拖着病重的身体,单纯地只想着来和他见面、聊天的佘野。

  不是骗子,也不是别有所图。

  只是老天,对他们开了一场玩笑。

  错因佘野而起。

  可错不在佘野。

  “……”

  算了。

  算了吧。

  时宵忽然想。

  ……

  就当是渡劫了。

  佘野,大概就是他的劫。

  杀了佘野三次,就当已经报了当年挖胆的仇。

  劫过了,未来的日子会变得更好。

  事已至此,

  他和佘野两清,各走各的路,也是最好的吧?

  就这样分开。

  过他们本该过的,正常的生活。

  至于佘野说的喜欢……

  是真是假,时宵都不敢接受。

  他和佘野不是一路人,亦不是同类,怎么接受?接受了,然后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如果发生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他受不住第二次劫难。

  想明白了,一身轻松。

  “佘野。”

  时宵喊他。

  佘野上前一步,笑着问:“怎么了?”

  这一次,时宵是真心地和他说:“你走吧。”

  佘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到了佘野的表情,怕他情绪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激动,可这话不说不行,所以仍旧铁了心地继续道:“我这两天弄明白了很多事,”他说,“我不准备再恨你了。”

  佘野愣愣地听着,眼睛都忘了眨。

  “你回到城市去吧,过你真正该过的生活,当年的事,我不打算再揪着不放。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觉得自责,就当做,我们两清了。”

  时宵说的真情实感,可佘野的反应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追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回了一趟c城,见了几个人。”时宵如实回答。

  佘野打开地上的背包,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看几下,就全部明白了。

  “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先前我一直以为你在撒谎,现在眼见为实,不由得我不信。”

  佘野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出神。

  时宵说:“我原本以为杀了你就能彻底让我的怒火平息。”

  “我现在已经杀了你三次,就当做……我的仇报完了吧。”

  时宵舔舔嘴唇,大发慈悲赦免了他:“你回到你的世界,我回到我的山里。自此两不相欠。”

  “我们两清,佘野。”

  佘野握着手机的手垂下,他低着头,额发遮着眼睛。

  五指松开,手机落地。

  啪嗒一声。

  他嘴唇翕张,小声地问:“你不恨我了?”

  时宵摇摇头。

  “可你当年……是因为我才……”

  时宵:“我杀过你,就当你还了那次。”

  “还?”佘野问,“怎么还?你当年那么痛,只杀我三次怎么能还?”

  时宵道:“你被杀的时候,不也很痛吗?”被捅穿心口,难道是什么很轻的惩罚吗?

  “我不痛。”佘野讷讷道,“我一点不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像是在怕,他竭力和时宵争取着什么:“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那么干脆地杀了我,算什么惩罚,算什么折磨?”

  “你该把我也开膛破肚,你该让我更痛,为什么现在要反悔?”

  “你该让我遭受超出你百倍,千倍的痛苦才对。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脚朝时宵走过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裂。

  他目不斜视,像是很烦躁,很慌乱,不知所措地抓挠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臂,皮肤被他挠出几道长长的血印。

  “为什么要说和我两清?”

  “不准和我两清。”他声音控制不住似的拔高。

  “你要在我身上发泄你的仇恨,要一直折磨的我生不如死才对不是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得时宵耳膜嗡嗡地响。

  时宵每次让他走,佘野都会这样。

  他见了几次,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佘野。

  他看过佘野视频里的样子,知道他这样是张尔口中的‘情绪不稳定’的表现,于是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耐心,道:“你只是内疚而已,你觉得当年的事都是你的错,可我该报的仇都报了,已经没什么可执着的了。你看,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揪着那点事情不放?”

  “……内疚?”他反问。

  “不在意?”佘野毫无征兆地吼道,“不可以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时宵的双臂,五指跟铁钳一样桎梏着他,时宵一惊,就见近在咫尺的佘野说:“你要恨我,要一直恨我,你要把我当出气筒,把我当什么都可以,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愿意,我不会去任何地方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别想赶我走。”

  “我不会和你分开,死都不会。”

  佘野和他争执着,时宵刚要反驳,话头一顿,他眼尖,隐约瞥见佘野耳后的一点异样。

  不等他看清楚,佘野就更加逼近他,时宵不得不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树干,被迫停下,佘野的影子笼罩着他。

  他低头盯着时宵:“不要再说什么让我走的话,我不想听。”

  他手上力道愈发用力:“我永远不会走。”

  “你……等等……”

  时宵觉出不对了。

  佘野的力气,大到有些反常。

  掐的他好痛。

  他不至于连一个人类都挣脱不开。

  时宵化出蛇尾,二话不说绞住佘野的身体,尾巴尖死死缠住他的脖子,以此来逼迫他放手。

  佘野脆弱的脖颈被他蛇尾绞着,可手上仍旧不肯松上半分力道。

  时宵不得不收紧蛇尾,他感知到佘野脖子上跳动的脉络,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

  佘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满是青筋,饶是如此,却笑了。

  “阿宵,改变主意了吗?”

  这话该时宵问才对。

  时宵被他抓得痛极,也有些恼了,他威胁佘野:“放开我,不然我弄死你。”

  “好啊,”佘野出气多进气少了,依旧笑着,“我要死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