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78)

2026-06-19

  “让我再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只要能让我孩子活命,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东西去换。”

  “小野,除了弟弟,妈妈只剩下你了。”

  她说了很久,很长,断断续续,哭诉着,祈求着,半晌,没听到回音,她抬起头,看向‘佘野’。

  被她紧攥着手的佘野面色平静,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像看一棵树,一根草。

  她说:“你……你少恨我一点,好不好……”

  “少恨我一点,求求你。”

  时宵没有说话。

  许久,他挣脱女人的手,起身离开。

  “小野?”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喊。

  时宵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

  手背上还落着女人滴下来的泪水。

  他开门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瘦削的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厅里,蓬头垢面,满头白发,她两手绞在身前,不安地掐着手指,样子拘谨,眼神无措。

  “……”

  “好。”

  时宵说。

  一个字的声音很轻,隐在关门的咔哒声里。

  时宵一步不停离开了这栋楼。

  踩到外面的土地,他才好似从压抑的空气中活了过来。

  天全黑了。

  他望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子。

  城市里什么都没有。

  他大步往外面走,小区的小道上响起他快步杂乱的脚步声。

  小道上的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最顶头的一盏还顽强地坚挺着,隔两秒闪烁一下,滋啦滋啦地泛着微弱的光。

  一只一只的飞蛾在灯下盘旋,撞着结实的罩子。

  不知道疼不疼,只知道一味地往上面撞,固执的做着这件没有意义的事。

  想靠近火,想靠近光,估计烧了只剩半只翅膀也不会回头。

  非要死了才甘心。

  ……非要死了才甘心吗。

  时宵走过漆黑的小道,停在尽头这盏微弱的灯光下。

  他仰着头,盯着那几只小飞蛾。

  “阿宵。”

  有人喊他。

  时宵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夜风下,树叶簌簌地响。

  可是那个人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伤害你,并非是我的本意。”

  “我死后,一定要吃了我。让我留在你的身体里,永远都跟着你。”

  “有一件事,请你一定相信我。”

  “我说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我很爱、很爱你,可我无法原谅,伤害你的我自己。”

  时宵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脖子上的锁荡了荡。他抬手捏住。

  指腹摸到了锁上的坑坑洼洼。

  他知道,那里有一行小字。

  那是那天晚上,佘野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帮他清理焦黑的长命锁时留下的。

  念着时宵,想着时宵。

  他说,时宵,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小蛇哥哥。”

  他蜕皮时,无法视物,有点风吹草动都提心吊胆,可在自己朦胧的光线里,那个人闯了进来,闯进他一片茫然的世界里,守着他,陪着他。

  和他说。

  “别怕,是我。”

  是佘野,所以不用怕。

 

 

第50章 死也不放你

  -

  时宵再次坐上了返回夜知山的车。

  他望着窗外飞逝倒退的街景。

  心境却与来时天差地别。

  所以,佘野之前和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佘野认出他之后,什么都顺着他,依从他,跟着他,自愿赴死,是愧疚吗。

  还是……

  他想到佘野房子里那间上锁的小房间,想到里面尺寸怪异的玻璃缸,那满抽屉画满他的纸。

  时宵闭上眼,没法再好好思考。

  他回到小院子时,是第二天下午。

  佘野不在。

  他将身上的背包丢在地上,走到院子里那片被重新翻过的泥土前。

  原本这里有一摊经年不褪的血迹,如今里面种下了满满的花种,待春天盛放时,这里会变成一片漂亮的花海。

  他仍旧记得当时在这个小院子里遭受的苦痛,那种痛他一天都没有忘记。

  他怨恨在场的每一个人。

  拿弓弩射杀他的神婆,剖他胆的男生和佘野父亲,袖手旁观的佘野母亲和他的姥姥,以及作为罪魁祸首的佘野。

  如果说真的有报应,那他们现在已经全部应了验。

  ——用同样方式死去的神婆,一心想要归乡却永远只能漂泊在外的佘野姥姥。动手挖他胆的两个男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包括那个视子如命的女人,如今也注定要为了病重的孩子操心一生。

  那……

  佘野呢。

  佘野的报应是什么。

  时宵上了山,来到潭水边。

  他潜进水洞,浮出水面,

  果不其然,一直没能找到的佘野就安安分分地坐在洞里石台上,他已经醒了过来,看样子,时宵离开了多久,他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没有离开过一步。

  听到水声,他看到时宵,嘴角弯起:“阿宵。”

  脸上没有一丁点被时宵突然偷袭而产生的不悦。

  时宵盯着他,没说话,转身往外游。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佘野跟了过来。

  时宵上了岸,回头,见佘野跟上了,便径直往山下走去。

  佘野默默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院子里。

  佘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子里落在地上的背包。不过他什么都没有问。

  时宵背对着他站在院里那棵树前,没有看他。

  “阿宵?”

  身后传来佘野的呼喊,时宵没应。

  他五指抚上粗糙的树干,眼睫微动。

  结合他之前理清的种种,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棵树,就是佘野特意为他种下的。

  佘野默默为他做了很多,却从来没有和他主动提起过。

  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已经真相大白,时宵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佘野无辜吗?时宵答不上来。

  无辜?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遭此一劫。

  他一直以来都是心安理得地恨着佘野,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佘野精心计划过的陷阱,故意哄骗着自己往下跳。所以他恨,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蠢,恨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孩子耍得团团转。

  更恨佘野背叛了自己交付出去的信任。

  恨到日日夜夜都想杀了他泄愤。

  不无辜?

  可佘野真的犯了错吗?

  时宵依旧答不上来。

  佘野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病秧子,在死之前,误打误撞遇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人,所以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他不停地上山来找他,和他说话,想着能和他多见一面,就是一面。

  关于时宵的事,他没有泄密过一星半点,只是天真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他的眼睛,时宵也没有。

  他怎么能料到会有人为了他这么一个将死之人而对时宵做出这样的事。

  在这件事中,唯一和时宵心中有出入的,是佘野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他从未想过用时宵的命换他的命,可时宵因他受伤是事实,他吃下时宵的胆也是事实。

  不曾主动开口要,可还是被动接受了。

  或许佘野唯一的错,就是不该进夜知山,不该和自己相遇。

  那样或许才是上天最初写好的结局。

  他在山里继续做他独来独往的小蛇,佘野的姥姥依旧住在这个小院子里,而他的父母在外面打工,或许家庭会和睦,或许会生下健康的小孩子。

  但那样的话,

  佘野就死了。

  他会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地下,成为不起眼的一抔土。

  除了他的姥姥,没人会再记得他。

  阳光穿透树叶,零星的光点洒在时宵身上,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