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77)

2026-06-19

  “小野,你来啦,菜刚刚烧好,来,快进来。”

  她给时宵拿拖鞋,这次给他的,是一双崭新的大人尺寸的拖鞋。

  时宵踩进去,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现在这个家里面只有女人一个。

  她出轨的‘新丈夫’不见了,上次那个小男孩儿也不在。

  空落落的。

  “家里有点乱,没来得及收拾。”她忙前忙后给时宵盛饭,耳边头发散落几缕,她也顾不上整理,嘴里念着,“你弟弟现在一直在住院,我在医院陪他,抽不出空打扫家里,你别嫌弃。”

  时宵在桌旁坐下,女人又在厨房忙活一会儿,拎着个干净的饭盒出来,见他还不动筷,说:“你吃呀,怎么不吃?”

  她开始往饭盒里添刚烧好的饭菜,说:“你弟弟现在没什么胃口,人都瘦了一大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也吃不了几口,过段时间,他可能就要开始化疗了……”她夹菜的动作慢了慢,抬头,对着时宵红了眼睛,“谢谢你愿意借钱给我。”

  “……”

  “妈妈真的很感谢你。”

  她装好了饭盒,把筷子塞进一直不肯吃饭的时宵手中,说:“快吃吧,不吃就凉了。”

  时宵扫视一圈,屋里只有客厅和厨房开着灯,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不说话的时候,便静得可怕。

  她只给时宵盛了饭拿了筷子,忙活这么半天,她面前什么都没有。

  她跟着时宵的视线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桌面,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起身给自己添了碗饭,道:“妈妈陪你一块儿吃。”

  时宵这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女人同样没什么胃口,她几乎是很费劲地往嘴里塞食物,全靠喝水才能将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她吃得痛苦,艰难,却像是为了不让‘佘野’担心,仍旧假装正常地吃着饭。

  时宵静了片刻,问:“那个男人呢?”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谁,吃饭的动作一滞,摇摇头,喃喃,“离婚了,哪里还管我和孩子死活。”

  说着说着,一滴泪掉进她面前的饭碗里。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抹眼睛,可是越抹,泪水就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她控制不住,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时宵没有哄人的习惯,也不想哄人,但看到她糊满眼泪的脸,明明根本长得不像,可不知道怎么,他仿佛透过她,看见了火海里的那具白骨——他的妈妈。

  或许每个为了孩子而哭泣的妈妈,脸都很像吧。

  时宵扯过桌上的面纸,递给她。

  她一怔,呆呆地看着他,挂着泪珠的脸懵了一秒,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快要崩溃的扭曲。

  她握紧时宵的手,嚎啕大哭。

  她兀自吊着的那口气在这张纸的作用下顷刻散尽,浑身骨头被折断了,她弯着腰,佝偻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团。

  这样的她看起来,模样也不过是一个童年摔了跤,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儿。

  “我怎么这么命苦,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她嘶哑着声音,哽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我努力想要过好我的日子,我拼命赚钱,想让我的孩子过得好一点,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治好了你的病,结果,你弟弟又要经历这一遭。”

  “没人,没人能帮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救似的抓着时宵的手,“我好累,我好累。”

  她的指甲快要掐进时宵的肉里,他静静地任她握着。

  女人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和人倾诉过心中压抑的情绪,不是不愿,或许是她找不到愿意听她说话的那个人。

  她一连经历两次婚姻的背叛,第二个孩子又再次重病,谁能受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她在生病的孩子面前要坚强,撑着装作无事,可私底下不知道叹掉了多少气,流了多少眼泪。

  她第一个家经营的很失败,在拥有第二个家之后,对佘野难免有所疏忽。与大儿子关系的疏远,让她更想要维持好自己现在的家。结果,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所以此时‘佘野’递给她的一张纸,一点‘关心’轻易便击垮了她脆弱的壳。

  “你姥姥不在了,我只有你了,我以为你肯定不会管我,不会借给我钱,可你给了,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害苦了你。”

  时宵知道佘野和他妈妈关系不算太好,上次佘野来这里吃饭,穿的还是客人用的一次性拖鞋。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那个小男孩儿身上,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被邀请过来的佘野。连时宵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她那个时候对佘野并没有那么上心。

  佘野和他妈妈之间的联系,或许只剩下那点名叫‘血缘’的丝线。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儿子’,仅此而已。

  她哭了很久,时宵一直没做声,安静地听着她哭。

  看到‘佘野’脸上平静的表情,她战战兢兢地问:“你还在怪妈妈吗?”

  怪她?

  怪她什么?

  时宵不懂母亲的感情。他和自己的妈妈也不过只见了一面而已,话都没说上几句。

  怪什么呢。

  “你姥姥死后,你就一直逃避和我说起那件事,可当时我们是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件事?时宵心中一惊,忽地察觉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选择?”时宵顺着问。

  她果然没有怀疑,觉得现在说清楚就能解除他们母子俩之间的误会,赶紧解释,说起了那个和时宵记忆中完全颠覆的真相。

  “当时你病得快要死了,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当妈的怎么能看着你死?那个神婆说,只有那条蛇的胆才能救你,不管是不是真的,为了你,我们都得试一试。”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条蛇,可是,不那么做,你就会死,哪个当妈的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跟踪你是我们不对,可不管是什么法子我们都得试一试啊,那毕竟…毕竟只是条蛇,还长成那个样子,我想,没了胆,他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况且,你姥姥最后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把它放走了。它一定还活在山里某个角落,你就不要再怨我们,好不好?”

  “在一个人和一条蛇之间,我们肯定选你。你看,这个选择或许不太人道,可是,这对我们来说是正确的,你的身体完全好了,你恢复了健康,这就是妈妈一直所期望的事。”

  “我们选择把这一切都瞒着你,也是怕你难过。”女人说,“如果告诉了你真相,你就一定会回去找那条蛇。神婆说了,你回去就会遭到报复,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怎么能让你白白回去送死?”

  过了这么多年,女人似乎还对当时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打了个哆嗦,似乎听到了人蛇痛极时凄厉的嘶吼。

  “本来,我们准备瞒着你一辈子,可你姥姥,最后还是告诉了你。她之所以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回去送命,你不听我的,也得听你姥姥的。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可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自那天之后,你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你开始恨我们,怨我们。”

  “你怪我们挖了那条蛇的胆,怪我们瞒着你做了那样的事,还一直过了那么多年才告诉你真相。你之后再也不回家,不主动和我联系,也不叫我妈妈,你就是在报复我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又掩面哭泣起来。

  “妈妈只是想要你活着而已啊……”

  她低着头,眼睛已经哭肿了起来。

  “你姥姥说,伤害了山里的东西,我们都会遭到报应。”

  “我不怕报应,让我明天就死我也不怕。可是,为什么这个报应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只是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