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90)

2026-06-19

  “下山后,我暴露了踪迹,被一队自称是为民除害的家伙跟踪,暗算,他们用你母亲的行踪诓骗我,我一时轻敌,不小心落了陷阱,陷入沉睡。”

  他们砍断了他的头。

  将他切割成两半抛在两处。

  他对自己的遭遇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说起梅芩时,却满脸懊恼,悲伤。

  见泽喃喃自语:“我突然就不见了。”

  “你的母亲在那里等了我多久呢?”

  “夜知山里,没有我的庇护,她能活多久?”

  “她最后还是回村子了。”

  时宵低下头。

  母亲回到村子后遭遇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见泽道:

  “她肯定认定我是个骗子。”

  “她怀了孕,我却对她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死的时候,她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是,她一定在怪我。”

  “我想和她道歉的。”

  见泽长舒一口气,叹道,“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和他说过的话。

  或许,他能告诉见泽她的答案。

  不等时宵开口。

  见泽闭了闭眼,道:“所以,即便你说你不把那小子的喜欢当真,可我不会。”

  见泽铁了心:“我当真了。他就是对你心怀不轨,这样不知廉耻,伤害过你还赖着你不走的家伙,我怎么放心让他待在你身边?”

  时宵听得脑袋发热,反驳:“喜欢不喜欢的我不管,这和我的问题没有关系。”

  “我只是问你把他弄哪儿去了而已!”

  “你就告诉我他在哪里就行!”

  “不。”见泽铁石心肠地蹦出一个字。

  时宵气急。

  “我们交换。”时宵深吸口气,倏然开口。

  “交换?”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告诉你母亲的遗言。”

  见泽愣住:“遗言?”

  “阴差阳错,我和母亲见过一面。她死之前和我,说了几句话。”

  见泽立即问:“什么话?”

  时宵不答。

  只道:“交换,换不换?”

  见泽:“……”

  半个小时后。

  时宵赶到山中那座耸立着的废弃婴儿塔。

  最顶端的窗口,果然被砸开了些许。

  豁出一个大洞。

  时宵爬上去,扒着窗口,伸进半个身体往底下望。

  塔底,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人影佝偻着,听到声音,他抬了头。

  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彻底被大片的黑色鳞片覆盖。

  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只一双黑色的眼睛,眼底莹莹地泛着亮光。

  两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望。

  只是这次,换了位置。

  时宵在塔顶。

  佘野在塔底。

  似二人初遇。

 

 

第57章 我不嫌你

  时宵跳下去。

  脚踩到了塔底的土地,蜷缩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时宵的方向。

  时宵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小声喊他:“佘野?”

  喊了几声,对方没有回应。

  待时宵彻底走到佘野面前,他才完整看到了他现在的模样。

  胸口的衣服破了,碎裂的布料上面都是干涸的血迹,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也生出了鳞片,胳膊和脖子更是重灾区,他隐在阴影中的那半张脸除了鳞片,最为显眼的是他那一只要大出常人许多的眼珠。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时宵太过熟悉他,隐约能从他身上看到一点佘野的影子,换做旁人,哪里会认得出他,怕是见到他的那一秒便会落荒而逃。

  如见泽所言,现在的佘野,确实是一个‘怪物’。

  ……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时宵蹲在佘野面前与他平视。

  “佘野。”

  佘野的耳朵尖动了动。没吭声。

  他的反应不像是佘野会有的反应。如果是换做以前的他,这个时候肯定是抱上来,再不济也肯定回应他,断不会像现在这样,当一个沉默的哑巴。

  时宵想到见泽说的话,心提了起来,轻轻问:“……你还,认得我吗?”

  问完,时宵很有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有几分钟,恼人的寂静在塔底的黑暗中蔓延,漫长到时宵以为不会听到他的回答时,他开口了:“哥哥……”

  声音很轻,嘶哑,从破碎的喉管挤出来的一般。

  听到这两个字,时宵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

  还认得他。

  “……小蛇、哥哥。”佘野呢哝着喊。

  像是话都不会说了。

  用小时候黏糊糊的语气叫着他。

  “知道我的名字吗?”时宵问,“还记得吗?”

  佘野盯着他,沉默着。

  时宵弯起嘴角,没说话,蛇尾卷上佘野的腰,他拽着他攀上塔顶被破坏的窗口,跃了出去。

  从弹起到落地不过简单的几个动作,佘野却低低闷哼了几声,好似忍不住的痛呼。

  他一下子跪倒在塔外的地面上,手撑着地起不来,时宵去摸他额头,依旧烧得浑身滚烫。

  时宵问:“你哪里痛?”

  佘野低着头,不开口。

  咔嚓。

  就在这时,见泽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踩碎了一根树枝。

  他见到佘野,哼了一声:“真耐活。”

  时宵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如果说佘野每次死而复生之后身体才会变化一次,时宵这阵子又没有杀他,他去给他找草药,才两天过去,他身上怎么可能会多出这么多的鳞片,速度不是太快了吗?

  见泽闻言,瞥了眼佘野胸口上残留的血迹,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帮你杀了他很多次,不行吗?”

  “!”时宵道,“谁要你杀他了!”

  “他活该。”

  “……”

  时宵架起佘野的胳膊,撑着他的身体就要走,与见泽擦肩而过时,他问:“你去哪儿?”

  时宵闷着头继续走。

  “你要救他?”

  时宵不听不答。

  “你救不了他。”

  脚步停住。

  时宵回头。

  “这是天意。你还想违逆?”

  “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不好吗?”

  他默默地注视着见泽,良久,他转身离去。

  丢下一句:“我不管。”

  待时宵的影子不见了,见泽站在只有他一人的林子里。夜风卷过,吹起地上的落叶,他的长发被吹起几缕。

  他扭过头,看着身后的婴儿塔。

  最上方的洞是他砸开的,为了将佘野丢进去。

  那个时候,佘野还不是现在的模样。

  他在塔底下,贯穿了佘野的胸膛,一次,又一次。

  死之前,问他:“你对时宵,是何居心?”

  用言语恐吓,用疼痛折磨,希望能看到面前这个人骨子里的卑劣,懦弱,希望他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则是一个自私自利将时宵当成踏板的懦夫。

  让他退缩,让他恐惧。

  让他答应永远离开时宵,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佘野没有说话。

  他一次次地被见泽杀死,一次次地选择沉默。

  他看向见泽的眼睛里,没有见泽希望看到的任何一样东西。

  有的,只剩浓烈的执着。

  对时宵的执着。

  “你不怕吗?”

  “你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完全没有脑子的牲畜,一个丑陋的、见不得光的怪物,没有价值,没有用处,这样的你,凭什么赖在时宵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