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泽完全听不进去,比当事人时宵还要怒气冲冲:“他没想害你,可这整件事却皆因他而起,他难辞其咎!害你的家伙,一个都不准有好下场!”
时宵闻言还要说话,喉咙卡住,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佘野的父母,姥姥,被撞脖而亡的神婆,浑身长满脓疮的男生。
“那些,是你做的吗?”
想想又不太可能。那个时候,见泽还是石像,即便时宵是在潭底养伤,和他吐露了他对佘野的恨意,但想必作为石头的见泽根本听不到,又怎么有能力去对付那些伤害他的家伙?
“我懒得脏我的手。”见泽说,“那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伤害山中生灵的家伙,都会用同等的方式付出代价。”
见泽负着手,喃喃着:“如今只剩下那家伙了。”
时宵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想。
“你该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他问。
见泽不语。他的沉默让时宵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追问:“你是不是对佘野做了什么?”
面对时宵的质问,见泽只是保持沉默。
他就说,佘野还发着烧,怎么可能开车出去,还出去这么久不回来?他可是赶都赶不走的狗皮膏药。
时宵转身跑了出去。
他沿着出村的道路一路穿行,来回几次,终于发现一点异样。
他站在山崖顶上,望着山谷底那点白色的痕迹。
跳下去。
风卷过头发,衣角,时宵轻飘飘落地。
崖底乱石之下是一条溪流,此刻,一辆从高空坠下的小轿车已经完全被砸毁变形,驾驶舱被撞得看不出原样。
时宵脚步踉跄着来到被挤压的驾驶舱旁,往里望,没有看到血迹,也没有看到血淋淋的尸骨。
松了口气。
“佘野?”他喊了声佘野的名字,无人应答。
四周只剩下他的回声。
除了那个人,谁能做到这样的事?
时宵又赶了回去。
院子里,他的老父亲坐在门槛上,叼着一根吸管,黑着脸,一口吸进半杯奶茶。腻到牙疼的甜水让他的脸越来越黑。
见了时宵,他扭过头去。
一副和他闹别扭的样子。
时宵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他人在哪里?”
“谁知道。”见泽道。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谁知道他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他的车是不是你丢下山谷的?”
“他开车自己撞车了吧。”
“你骗我他开车出去了,其实他根本还在这里,是不是?”
“不知道,没看见。”
“……”时宵努力压制着语气,“你到底告不告诉我?”
时宵一直在打听佘野的消息,气得见泽一把将奶茶一丢,说:“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去找他?找到他,再然后呢?”
时宵扯开话题:“他现在身体不舒服。”
“他身体不舒服关你什么事?他死了你应该更高兴。哦,我忘记了, 他死不了,他吃了你的胆,能死而复生,还和你的生命绑在一起,一个病弱的人类,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精怪的寿数,可该高兴坏了。”
时宵还要开口,听到一句话,停住,茫然地问:“什么叫,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
见泽睨了他一眼,看他是真的不知情,怒火又化了,成了悲愤,不甘,只余对自己儿子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说道:“他吃了你的胆,本该早死的命数因此改变,将死之人,这叫向天借寿,借了,总要还的。他多活了二十几年,享了本不属于他的福,如今,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时宵想到佘野身上越来越多的鳞片。
见泽道:“我说了,伤害过你的人都会有报应,你说佘野不知情,可他同样也逃不过这个定律。那些长在他身上的鳞片就是征兆。”
“他每次死过,再活过来一次,他就会离人类更远一步。再过不久,他会彻底变成一只非人的怪物,失去所有记忆,成为一个只有动物本能的畜生。”
“你活多久,他就活多久。偷了你的东西,他余生都得用一个畜生的姿态活着。当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这就是佘野的报应。”
时宵睁大了眼睛。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佘野这阵子才会忘记以前那些很平常的事。
他会一天比一天忘记更多的事。最后……变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谁都,不记得了吗?
时宵恍惚着,没说话。
见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你现在找到他也没有用了。”
“何必再找呢。”
“让他烂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不好吗?”
时宵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
他抿着唇,低着头,复又抬起。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见泽。
“他在哪里?”
见泽的手放下。
静静地与他回视。
半晌,见泽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时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愣。
“什么……”时宵道,“谁喜欢他了。你胡说什么。”
“你不喜欢他,这么在意他干什么。”见泽追问,“不喜欢他,为了他和我发脾气?不喜欢他,见不到他就这么不安?不喜欢他,为什么担心他?”
时宵:“我,我是……”
“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原谅他?”
“这,我说了,这不能全部赖在他头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我……”
见泽冷声打断:“不喜欢他,为什么帮他开脱?”
时宵:“……”
见泽步步紧逼,逼到时宵再也说不出话。
“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想法?”
时宵磕磕巴巴:“就,就只是……他对我挺好的,也一直都挺照顾我,千依百顺的,我想应该,算……朋友?”他说。
说的很没有底气……亲过很多次嘴的朋友。
见泽哼了一声:“朋友?”好像听到了天大的荒唐笑话。
他道:“我看他对你,意思可不单纯。”
瞒不过见泽,时宵只能老实回答:“他是,说过喜欢我。可……”他舔舔嘴唇,“我不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
【于我而言,你就是日出的这道光。】
时宵:“……”
他才不是什么那道光。他才不会……
“你母亲当时,也不把我的喜欢当真。”
见泽突然说起了梅芩和他过去的事。
“每次我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笑。我知道她喜欢我,但她当时涉世未深,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唯一出过的远门,只有进山采药。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一直在担心我会不会骗她。”
“我想让她也相信我的真心,就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一百次,一千次,我想着,我说的她耳朵起茧子了,她说不定就信我了。”
“直到,那次变故。”
“她怀孕了。”
见泽望着时宵。轻声道:“人类和蛇,会生出什么?那时的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着肚子,已经没法回去村子了,我就说,让她住在山里,余生,和我一起生活。”
“她同意了。”
见泽道:“她终于,相信了我一点。”
“后来某天,我想着山中野味她也吃腻了,不够她解馋,便想着下山去给她买点吃的,她喜欢人类的一家点心铺子,我走之前,和她说,我一定会回来,让她在原地等我。”
时宵眨了眨眼,似乎预料到了之后发生的事。
见泽道:“我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