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宵不得不将他捆起来,带他回了野水潭。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佘野放在冰冷的潭水里,好在歪打正着,这种方式似乎终于让佘野舒服了点,他没有再试着去扯自己的鳞片。
时宵将他放在洞中平台上,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浇水。
他没有将佘野松开,怕他又控制不住地去撕咬自己。
冰冷的潭水只是暂缓了佘野身上的痒,没有办法降低他烧高的体温。
晚上,时宵抱着他,他枕在时宵腿上。
两个人望着洞顶上的那一小方天空。
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时宵看到山壁上那个小小的洞口。
笑了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我在这儿蜕皮,月光很亮,你忽然就从那里伸进来一个脑袋。”
“你的小脑袋比月亮还圆。”
他摸着佘野的额头,谈起了过去的事。
佘野应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默默地听他讲话。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子怎么胆子那么大,见了我也不怕。”
“你还把我当成山神了。”时宵道,“哪有我这样的山神。”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佘野的,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他笑,佘野也跟着笑。
时宵道:“后来,那个小傻子慢慢长大了,便成了你。”
“你敢相信吗?”
时宵自问自答:“我现在居然就和那个傻子在一起。”
他凝视着佘野的脸。
半晌,他说:“以后,也依然会和你在一起。”
佘野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不解似的歪了歪头,他凑上去,轻轻亲了时宵一下。
时宵以为佘野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佘野就再没醒过来。
不管时宵怎么喊他,叫他,他都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心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快停了。
佘野好像快要死了。
时宵不敢确定他这次死了会不会再次醒来。
他没有底气。
也不敢赌。
他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看着佘野死在眼前。
他解开了佘野的绳子,下山去拿毯子,像他蜕皮那次佘野照顾他一样。
可等他带着东西再次返回山洞时,佘野不见了。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佘野微弱的气息。
除了几片鳞,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难道是佘野醒过来,看到自己不见,出去找他了?
滴答。
水珠掉落。
时宵猛地扭头。
洞顶上,盘着一条巨大的黑蛇。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见泽见面了。
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时宵仰着头,也不避讳,单刀直入:“你把他弄走了是不是?”
黑蛇蛇头垂下,凑近时宵,蛇信吐出:“爷俩好久不见,你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好?”
时宵无视:“他在哪儿?”
见泽不语。
“你又把他弄那儿去了是不是!”
见他沉默,时宵以为他又把佘野丢到塔里去了,急忙就去找,见泽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他。
等时宵到了地方,却发现婴儿塔早已坍塌多时,砖石瓦砾凌乱地堆在一起,是外力所致。
能弄塌这么一座塔,只有见泽。
他不仅把佘野丢进去,还把塔拆了压着他。
“你太过分了!”
时宵去挖那些摞在一起的石头。
见泽默默看着他动作,问:“你不是说那家伙没什么重要的吗。”
“那种家伙,死了拉倒。反正他也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了。”
时宵挖了半天没有成效。
化出尾巴,用力一掀,堆在一起的石头被他一把扫开。
底下空空如也。
佘野不在。
时宵回头。
父子四目相对。
见泽静默许久,道:“你就是喜欢他,是不是。”
“……”时宵垂下眼,抬起,坚定地回,“是。”
“仇呢。”他问。
“我报过了。”时宵说。
佘野第一次失去生命,他甘愿赴死的那一次,时宵想,他们两人那时就扯平了。
“不恨了吗?”
时宵摇头:“那些和佘野无关。”
“喜欢?”
“喜欢。”
“即便他是怪物。”
“是。”
“不后悔?”
“不。”
见泽问得直白。
时宵难得坦率。
见泽突然笑了起来。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果然很像。”
不等时宵问,见泽转身往某处走去。
丢下一句:“来吧。”
时宵反应过来,立马跟上。
见泽又带着他回了水潭边。
他跳了进去。
时宵也跟着进去。
一大一小两条人蛇往潭底游去。
原本盘旋在潭底的蛇身石像已经消失,如今水底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水草。
而在潭底的一处水草中,佘野正静静躺在其中。
时宵游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探他心跳。
尽管微弱,但还有点。
还活着。
松了口气。
他抓着佘野要将他带上水面,见泽开口阻止了他:
“别动。”
时宵以为他还要做什么,反问:“他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想杀他?”
见泽没回答,说起了别的话题:“他吃了你的胆——成为一只非人的怪物,这是他必然要经历的报应。”
怎么又在说这样的话。
时宵说:“我知道。”不用提醒他这么多次。
他问:“一定要管他?”
时宵不语。行为却告诉了见泽答案。
是,他管定了。谁都不能阻止他。
见泽目光定定地落在时宵脸上,道:“今天是月圆。”
他说:“有很漂亮的满月。”
“……”
时宵知道。
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他没有心思去欣赏风景。
“满月覆身时,喂下你身上最重要的那片鳞。”
时宵一顿。
“他因你的鳞而死,自然,也因你的鳞而生。”
见泽说完,默默转身离开。
时宵怔怔地望着见泽离去的背影,忽地开口:“你这阵子去哪里了?”
见泽停下,没有回头。
“我一直看着你。”他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了你很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方法,他应该一直都知道。
却眼睁睁地看着佘野变成怪物也不肯说。
既然选择瞒着他,为什么不永远瞒着他,偏这个时候向他透露。
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
见泽负着手,说:“……谁知道呢。可能……”
可能什么,他没说。
见泽默默看了眼昏迷的佘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入夜,时宵将佘野搬回了洞中石台。
他望着头顶上的那方天空。
月光倾斜,渐渐洒进洞中。
莹白的光照在水面上,照亮洞中光景。
佘野彻底暴露在满月之下。
时宵扯开衣服,揪住自己心口的那片鳞,用力一扯。
鳞片掉落。
他白了脸,不敢耽搁,捏开佘野的嘴,将鳞片喂进他口中。
他托着佘野的下巴,一抬,喉结自然滚动。
他吃了进去。
屏着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佘野。
昏睡的佘野突然睁开眼睛,不等时宵高兴,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鲜红的血液溅了满地,淌在水里,染红了石台下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