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94)

2026-06-19

  时宵不得不将他捆起来,带他回了野水潭。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佘野放在冰冷的潭水里,好在歪打正着,这种方式似乎终于让佘野舒服了点,他没有再试着去扯自己的鳞片。

  时宵将他放在洞中平台上,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浇水。

  他没有将佘野松开,怕他又控制不住地去撕咬自己。

  冰冷的潭水只是暂缓了佘野身上的痒,没有办法降低他烧高的体温。

  晚上,时宵抱着他,他枕在时宵腿上。

  两个人望着洞顶上的那一小方天空。

  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时宵看到山壁上那个小小的洞口。

  笑了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我在这儿蜕皮,月光很亮,你忽然就从那里伸进来一个脑袋。”

  “你的小脑袋比月亮还圆。”

  他摸着佘野的额头,谈起了过去的事。

  佘野应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默默地听他讲话。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子怎么胆子那么大,见了我也不怕。”

  “你还把我当成山神了。”时宵道,“哪有我这样的山神。”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佘野的,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他笑,佘野也跟着笑。

  时宵道:“后来,那个小傻子慢慢长大了,便成了你。”

  “你敢相信吗?”

  时宵自问自答:“我现在居然就和那个傻子在一起。”

  他凝视着佘野的脸。

  半晌,他说:“以后,也依然会和你在一起。”

  佘野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不解似的歪了歪头,他凑上去,轻轻亲了时宵一下。

  时宵以为佘野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佘野就再没醒过来。

  不管时宵怎么喊他,叫他,他都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心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快停了。

  佘野好像快要死了。

  时宵不敢确定他这次死了会不会再次醒来。

  他没有底气。

  也不敢赌。

  他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看着佘野死在眼前。

  他解开了佘野的绳子,下山去拿毯子,像他蜕皮那次佘野照顾他一样。

  可等他带着东西再次返回山洞时,佘野不见了。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佘野微弱的气息。

  除了几片鳞,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难道是佘野醒过来,看到自己不见,出去找他了?

  滴答。

  水珠掉落。

  时宵猛地扭头。

  洞顶上,盘着一条巨大的黑蛇。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见泽见面了。

  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时宵仰着头,也不避讳,单刀直入:“你把他弄走了是不是?”

  黑蛇蛇头垂下,凑近时宵,蛇信吐出:“爷俩好久不见,你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好?”

  时宵无视:“他在哪儿?”

  见泽不语。

  “你又把他弄那儿去了是不是!”

  见他沉默,时宵以为他又把佘野丢到塔里去了,急忙就去找,见泽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他。

  等时宵到了地方,却发现婴儿塔早已坍塌多时,砖石瓦砾凌乱地堆在一起,是外力所致。

  能弄塌这么一座塔,只有见泽。

  他不仅把佘野丢进去,还把塔拆了压着他。

  “你太过分了!”

  时宵去挖那些摞在一起的石头。

  见泽默默看着他动作,问:“你不是说那家伙没什么重要的吗。”

  “那种家伙,死了拉倒。反正他也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了。”

  时宵挖了半天没有成效。

  化出尾巴,用力一掀,堆在一起的石头被他一把扫开。

  底下空空如也。

  佘野不在。

  时宵回头。

  父子四目相对。

  见泽静默许久,道:“你就是喜欢他,是不是。”

  “……”时宵垂下眼,抬起,坚定地回,“是。”

  “仇呢。”他问。

  “我报过了。”时宵说。

  佘野第一次失去生命,他甘愿赴死的那一次,时宵想,他们两人那时就扯平了。

  “不恨了吗?”

  时宵摇头:“那些和佘野无关。”

  “喜欢?”

  “喜欢。”

  “即便他是怪物。”

  “是。”

  “不后悔?”

  “不。”

  见泽问得直白。

  时宵难得坦率。

  见泽突然笑了起来。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果然很像。”

  不等时宵问,见泽转身往某处走去。

  丢下一句:“来吧。”

  时宵反应过来,立马跟上。

  见泽又带着他回了水潭边。

  他跳了进去。

  时宵也跟着进去。

  一大一小两条人蛇往潭底游去。

  原本盘旋在潭底的蛇身石像已经消失,如今水底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水草。

  而在潭底的一处水草中,佘野正静静躺在其中。

  时宵游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探他心跳。

  尽管微弱,但还有点。

  还活着。

  松了口气。

  他抓着佘野要将他带上水面,见泽开口阻止了他:

  “别动。”

  时宵以为他还要做什么,反问:“他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想杀他?”

  见泽没回答,说起了别的话题:“他吃了你的胆——成为一只非人的怪物,这是他必然要经历的报应。”

  怎么又在说这样的话。

  时宵说:“我知道。”不用提醒他这么多次。

  他问:“一定要管他?”

  时宵不语。行为却告诉了见泽答案。

  是,他管定了。谁都不能阻止他。

  见泽目光定定地落在时宵脸上,道:“今天是月圆。”

  他说:“有很漂亮的满月。”

  “……”

  时宵知道。

  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他没有心思去欣赏风景。

  “满月覆身时,喂下你身上最重要的那片鳞。”

  时宵一顿。

  “他因你的鳞而死,自然,也因你的鳞而生。”

  见泽说完,默默转身离开。

  时宵怔怔地望着见泽离去的背影,忽地开口:“你这阵子去哪里了?”

  见泽停下,没有回头。

  “我一直看着你。”他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了你很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方法,他应该一直都知道。

  却眼睁睁地看着佘野变成怪物也不肯说。

  既然选择瞒着他,为什么不永远瞒着他,偏这个时候向他透露。

  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

  见泽负着手,说:“……谁知道呢。可能……”

  可能什么,他没说。

  见泽默默看了眼昏迷的佘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入夜,时宵将佘野搬回了洞中石台。

  他望着头顶上的那方天空。

  月光倾斜,渐渐洒进洞中。

  莹白的光照在水面上,照亮洞中光景。

  佘野彻底暴露在满月之下。

  时宵扯开衣服,揪住自己心口的那片鳞,用力一扯。

  鳞片掉落。

  他白了脸,不敢耽搁,捏开佘野的嘴,将鳞片喂进他口中。

  他托着佘野的下巴,一抬,喉结自然滚动。

  他吃了进去。

  屏着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佘野。

  昏睡的佘野突然睁开眼睛,不等时宵高兴,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鲜红的血液溅了满地,淌在水里,染红了石台下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