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要芙艾薇不选择踏上那条危险莫测的‘登神’之路,真正化身为光明概念本身,那么终有一日,她也会像历史上所有王朝的君主一样,告别人世,将一切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于是,女王那句似是感叹,又似自嘲的话语骤然清晰。
想起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子芙塞提前些日子遭遇的背叛,受伤濒死的事情,巫泽兰忽然有些明白,本应高高在上的女王,为何会对自己露出如此近乎‘朋友’的坦诚。
神降者的身份是孤独的。
然而立场一致的同类从不多见。
这力量带来的,除了荣耀与责任之外,还有孤独。
没有存在是无所不能的。
而作为史上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躯弑杀神明的存在,芙艾薇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的理解这句话。
就算是神明,亦非无所不能。
“那,为什么不选择登临神座?”
巫泽兰的目光追随着夕阳下因为即将凋零而随风飘扬的时兰花瓣,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以及许多人心中许久的疑问。
“是光明权能设下的考验令您...为难?”
在巫泽兰看来,未尽的事业与终将到来的结局,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身为神降者的他们,拥有一条虽遍布荆棘,但通往‘永恒’可能性的道路。
抛却凡躯,彻底与权能融合,登临神座,成为概念本身。
成神。
“......”
女王没有回答,仿佛未曾听见这或许有些僭越的疑问。
她的目光专注于前方稳定的时兰峡谷大桥,但更像望向了渺远的彼方。
一阵狂风自渊底呼啸而上,掠过嶙峋岩壁,卷动整个峡谷。
千百万个淡蓝色的梦境同时苏醒,纤薄脆弱的花瓣腾空而起,汇成瑰丽的洪流,将整片峡谷笼罩在半透明的浅蓝烟霞中。
巫泽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越界了。
所有随着上升气流悠然飘散的花瓣,最终落入深不见底的雾霭之中。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也沉入黑暗。
“巫泽兰。”芙艾薇终于开口,金色的眼眸在峡谷渐起的暮色中依然明晰,“如何?是随朕一同返回赫拉米,还是留在此地?”
她显然不打算亲自插手‘拟浮珠失窃’事件的调查。
身为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若事事需她亲力亲为,那索拉诺萨的臣民就没有存在必要了。
通过洌月,巫泽兰已经知晓拟浮珠是在研究所被调换的,留在此地是找不到答案的。
“愿随陛下返回赫拉米。”巫泽兰躬身应道,语气平稳,“多谢陛下。”
芙艾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光芒流转,时兰峡谷凛冽的风声与湿润的雾气骤然远去。
然而,女王的目的地并非赫拉米的皇宫,而是赫拉米远郊一片静谧,可以俯瞰城区的丘陵林地。
光芒散尽,两人已置身于一片开阔的草坡之上,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帝都的轮廓。
“你自行离去吧。”
芙艾薇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投向远处阑珊的灯火,颇有几分悠然的闲适。
“朕许久不曾离开宫殿,正好看看赫拉米如今的夜色。”
巫泽兰瞬间了然。
有皇长子芙塞提殿下在宫中坐镇监国,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这既是给长子一个毫无保留的锻炼和展示机会,也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持有不同意见的臣子,还能顺势观察各方反应,当真是一举多得。
不过...女王陛下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躲懒吧...
巫泽兰没有证据,却莫名觉得以女王的性格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女王陛下在他心中的形象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陛下。”
巫泽兰忽略心中失礼的想法,行礼告退。
芙艾薇未再回应,身影融入暮色,向着林荫更深处信步而去。
待那令人倍感压力的气息彻底远去,巫泽兰才取出了那支用于与洌月联系的羽毛笔。
笔尖触及空白纸页,熟悉的字迹便逐渐显现。
如巫泽兰所想,洌月被女王陛下救下,身处赫拉米。
他迅速阅读完毕,在下方空白处写下回信。
‘你无事便好,我已抵达赫拉米,不知你身在何处,稍后我会前往研究所,你若得空便来寻我,若不然,便直接前往帝都学院安保处联系我,务必注意安全。’
笔尖光芒暗去,巫泽兰将纸页收好,抬眼望向赫拉米城中灯火最为密集的地方。
正当他抵达研究所大门时,一个拖长了调子,充满讥诮与恶意的声音斜插了进来。
“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帝都魔法学院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巫泽兰吗?怎么,距离开学可还有些日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滚回帝都,是觉得乡下地方待着不舒坦吗?”
巫泽兰的脚步顿住,面无表情地转向声音来处。
来人有着一头打理得过于精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金色短发,一双眸子却是与此形成诡异反差的纯黑色。
“四皇子殿下。”
巫泽兰面无表情地称呼着,甚至未曾行礼。
这完全就是敷衍,甚至连一点掩饰意味都不曾有,科洛弗被激怒,嘴角那抹虚伪的假笑瞬间凝固,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身旁的一名侍从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巫泽兰厉声呵斥。
“放肆!巫泽兰!你面对尊贵的皇子殿下,就是这般怠慢无礼的态度?目光游移,言辞简慢,毫无敬畏之心!你眼中可还有帝国法度,还有皇室尊卑?!”
侍从的声音极大,尽管此时研究所门口行人不多,仍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真是......晦气。
即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巫泽兰,眼底也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厌恶。
刚从那位永恒晨曦的身边离开,转头就撞上了这位子嗣名声中最差的四皇子,对比之强烈,令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龙生九子,果然各有不同。
有芙塞提殿下那般沉稳宽厚,当担大任的晨曦之星,也有科洛弗这等性情乖张,行事狠辣的蠢货。
巫泽兰并未理会那狂吠的侍从,而是将视线缓缓移向科洛弗本人。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张声势的表象,直抵内里的不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科洛弗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虚与烦躁。
而那名侍从更是在这无声的注视下打了个寒颤,方才的气势汹汹瞬间干瘪下去,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如果殿下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容在下先行告退了。”
听语气,更像是命令,而非请求。
巫泽兰不知洌月是否会来,但绝不愿好友与科洛弗这等人有任何碰面的机会。
只能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见巫泽兰竟敢如此干脆,科洛弗胸中那股嫉恨与暴戾的邪火瞬间窜得更高了。
就是这个家伙!这个出身低微,仗着有点天赋就目中无人的家伙,他凭什么能在学院里抢尽风头,连母亲都要为他撑腰?!
所有人在提起这个家伙的时候,语气都是那般不同?!
为什么神降者的天赋,会选择这样一个家伙?!
“站住!”
科洛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个杂碎,如果不是因为有‘前车之鉴’,他早就让这个碍眼的家伙彻底消失了!
巫泽兰仿佛没有听见这赤裸裸的威胁,只留下了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科洛弗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背影,眼中黑色的火焰久久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