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尔斯站在台阶之下,脸色同样糟糕,混合着愤怒、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从科洛弗戒指中取出的灰黑色铁盒。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后, 他终于上前两步,双手将铁盒轻轻放在了芙塞提手边的黑曜石桌面上。
“咔哒。”
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清晰得刺耳。
巫泽兰与诸琴洌月立于更靠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前者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疏离,蓝粉渐变的眼眸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如同旁观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后者微微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的纽扣上,似乎在避免直接注视这令人压抑的对峙场面。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爬行,只有宫廷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晨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紧闭的殿门外传来了内侍恭敬而谨慎的通传声。
“禀殿下,菲德·克莱斯特阁下奉召觐见。”
“进。”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菲德·克莱斯特步履沉稳地走入。
穿着深紫色镶秘银纹章长袍的男人向台阶上的芙塞提和一旁的贾尔斯微微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科洛弗时,也同样垂首示意。
“臣,菲德·克莱斯特,见过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
他的姿态标准,眼眸深处却也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晦暗与沉重。
“开始吧。”
芙塞提没有多余的客套,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指示着,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科洛弗的身上。
“是,殿下。”
克莱斯特直起身,走到芙塞提身侧,伸手打开了那个灰黑色的铁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室内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一瞬,拳头大小、表面浮现着精密生长般符文的银灰色晶体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正是那颗本该用于托举时兰峡谷大桥的拟浮珠。
这是专为承受巨力与适应极端环境而设计的拟浮珠,与克莱斯特制造的初代原型相比,在结构上更强调稳定与长效,但核心原理同出一源,克莱斯特对其再熟悉不过了。
“殿下,这的确是失窃的那颗拟浮珠无误。”
“嗯,继续。”
克莱斯特伸手,掌心向上虚托,那枚拟浮珠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浮起,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寸许。
紧接着,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多层立体法阵自他掌心扩展而出,将拟浮珠包裹在其中。
白金色的光环精密地上下扫描,解析着晶体内外的每一处符文结构。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克莱斯特的表情随着检测的深入愈发沉肃。
最终,他收回了法阵,拟浮珠重新落回了他的掌心。
克莱斯特没有立刻看向芙塞提,而是先看向了跪在地上偷偷瞧着这边的科洛弗。
科洛弗好不容易才敢抬头,就一头撞进那深不见底的晦暗中,吓得他几乎匍匐了回去。
“...内部的稳定性符文阵列是其中最为关键的构成,然而在这颗拟浮珠的稳定性符文阵列中,出现了许多被篡改的逆序结构,以达成定向引导与过载激发的目的。”
芙塞提在魔法科技的研究上并无造诣,但他抓住了重点。
“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
克莱斯特停顿了一下。
“简而言之,殿下,当这颗被篡改的拟浮珠被放置在‘正确’的位置上时,便会触发逆序结构的激发程序,最终...会发生一场威力难以估量的魔力大爆炸。”
克莱斯特深吸一口气,那后果着实可怕。
“根据这颗拟浮珠内部封存的魔力量级,最保守的估算...”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宽阔的侧殿。
“爆炸的威力和影响范围,足以将整个皇宫区域夷为平地。”
跪在地上的科洛弗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不...不!怎么会?大哥!我真的不知情!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着找到拟浮珠可以帮忙,我真的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涕泪横流。
就算死,他也绝不能认下这滔天重罪,否则他的下场一定比死可怕一万倍!
“是谁把拟浮珠交给你的。”
芙塞提并没有暴怒,终于开口询问道。
并非出于兄弟间的信任,而是他深知科洛弗并没有做到这一切的能力。
无论是潜入研究所调换拟浮珠,亦或是为拟浮珠打上逆序结构,仅凭科洛弗自己绝无可能做到。
况且,若真是他主谋,又怎会亲自将这‘炸弹’带在身边,将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爆炸中心。
他更像是一个被推至前台的棋子,一个可被利用的弃子!
然而,他并不无辜,他依旧该死!
芙塞提双眸闪过一丝冷光。
研究所里,不仅有帝国投入海量资源换来的成果,更有无数夜以继日、埋头钻研的帝国英才。
一旦爆炸发生,所有的心血化为乌有,那些承载着帝国未来的人才也将灰飞烟灭,到那时,帝国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更不用说,当时研究所内,还有他的弟弟贾尔斯,他的朋友洌月和阿兰!
一想到所有人都将因科洛弗的愚蠢与贪婪而葬身其中,芙塞提心中最后一点因血缘而起的怜悯,瞬间被冰冷的怒意焚烧殆尽。
若不是贾尔斯他们恰好撞破,此刻的赫拉米,恐怕已陷入一片火海与哀嚎中!
“大哥...我...”
科洛弗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显然还在权衡,抱有侥幸。
“来人。”
芙塞提不再给他机会,声音严厉。
“将科洛弗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一切待女王陛下回銮后亲自定夺。”
“不!我不想进大牢!大哥!我说!我说!”
科洛弗彻底崩溃,对牢狱的恐惧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萨姆给我的!他说这么做我就能改变自己在母亲...还有你们心中的印象,我真的想要帮忙!!!”
他喊得声嘶力竭,如此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被蒙蔽了,好心办了坏事。
在场所有人听到他话语中的那个名字,皆是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萨姆·乌?魔法科技研究所的副所长?
“沃远。”芙塞提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在。”左沃远立刻单膝跪地。
“通知伏恩,让他亲自带队,立刻去请萨姆副所长来见我。”
“是!殿下!”
伏恩是宫廷卫队的副队长,也曾是芙塞提的近卫之一。
下达命令后,芙塞提重新看向科洛弗,眼神再无波澜。
“押下去。”
“大哥!大哥!!!饶了我吧!不要!我不去,放开我!大哥——”
科洛弗凄厉的哭嚎与挣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长的宫廷廊道尽头,只留下一片沉重死寂的真空。
直到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彻底消失,芙塞提才像终于从那紧绷的状态中松懈。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菲德先生。”他转向一直静候的克莱斯特,“你对萨姆此事有任何了解?”
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发生在研究所的事情他也难辞其咎。
克莱斯特神情凝重。
“臣对此一无所知。”
过了好一会儿,那深灰色眼眸中的冰封才微微融化。
“这颗拟浮珠,暂时交由您保管,在保留必要证据之后,评估其修复价值,若能安全修复,重新交付时兰峡谷大桥工程队,如若不能,务必确保将其无害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