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中诸琴洌月的权能,可能与预知有关,却一定不会是【预知】。
巫泽兰并不在乎权能的强弱,他想知道洌月承载的究竟是什么——只有明确了本质,才能判断边界,才能知道该如何使用而不被反噬。
神降者拥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却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强大。
被权能选择,也不代表被权柄认可。
“...我不知道,阿兰。”
诸琴洌月苦笑一声。
“这银色的权能,将洞悉的伟力赋予给了我,却又不肯告诉我祂的真名。”
“仿佛...只要知晓祂的名讳,便会万劫不复。”
——
幽深的黑暗中,感官被剥夺得只剩下恐惧本身。
由禁魔合金铸就的牢笼沉甸甸地压在这方寸空间里,墙壁、地面和天花板都浸透着抑制魔力流动的符文微光——只是那光太过暗淡,非但无法驱散黑暗,反而将阴影衬托得浓稠如实质。
科洛弗蜷缩在冰冷的石板角落,华丽的衣袍既无法御寒,也保不住尊严。
他看不清四周,于是除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科洛弗能听见。
听见牢狱深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喘息,嘶哑的、虚弱的、疯狂的。
听见水滴沿着墙壁渗落,每一声都像钝器敲击在暴露的神经上。
科洛弗也能感觉到。
感觉到脚腕上那副镣铐冰冷而粗粝的触感。
感觉到肩胛处被拖拽时留下的淤伤,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更别说饥饿,干渴,以及比肉=体不适更难忍受的恐惧。
可恶——!
科洛弗将脸埋进膝盖,指节攥得发白。
可恶!可恶!可恶!!!
他疯狂地诅咒着一切能够诅咒的存在:押送他的卫兵,冷漠无情的兄长,可恶的巫泽兰,害得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萨姆,还有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母亲。
甚至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灰发青年!
都怪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然而他一声都不敢发出。
他不知道这牢狱之中还有谁,不知道那些呻吟与呼吸都来自谁,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给大哥,甚至是母亲。
科洛弗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无辜的,被蒙蔽的,只是一心想要立功的好弟弟。
他不能亲口承认任何事,他还在维护那可笑的面子。
“殿下。”
突然一瞬间,四周那些烦人的噪音都消失了。
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牢狱之外响起。
科洛弗猛地抬头。
这声音...这声音是?!
“萨姆·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嘶哑得几乎变形。
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科洛弗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抓住了监牢栏杆。
“你还有脸来见我——!都是你!是你让我做的!你说能立功!你说能让母亲对我刮目相看!还有那个拟浮珠,你竟然把它改造成了炸弹!你这个混蛋!”
他伸出手想去打监牢外的人,却终究没有打下去。
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理智,而是因为他瞬间对上了的那双眼眸。
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识破后的恐惧。
“殿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科洛弗怔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萨姆来见自己的可能,却没想过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关心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
科洛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萨姆·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着的物件。
科洛弗借着萨姆递来的光源,看向布包内部。
是一块怀表。
银质的表壳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边缘泛着岁月摩挲的乌光。
科洛弗怔住了,因为他认识这是他年幼时丢失的那块最喜爱的怀表。
在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永爱吾儿】
科洛弗猛地抬起头。
“你...你...你认识我的...父亲?”
萨姆看着他,眼眸中缓慢地浮现出科洛弗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的真姓,是乌伦德纳,殿下。”
那是与科洛弗去世的父亲相同的姓氏。
科洛弗猛地松开了栏杆,摇着头后退。
“不...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我的...我的祖父?那你为何要害我!”
拟浮珠是萨姆交给他的,才会害得他到这样的境地。
萨姆·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科洛弗失控的嘶吼戛然而止。
“我一心为您,怎敢将有问题的拟浮珠交给殿下呢?”
科洛弗看着男人眼中的沉重,不由得心中一紧。
萨姆是自己的祖父,是‘乌伦德纳’,他怎么可能会害自己?
那颗拟浮珠是祖父带给自己的功绩——是他在母亲面前、在芙塞提面前、在整个皇室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
它怎么会爆炸?
它根本就没有爆炸,不是吗?
是了...是这样的。
科洛弗慢慢顺着冰冷墙壁滑坐下来,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母亲不在帝都,芙塞提监国,而他一直都看不惯自己,贾尔斯那个书呆子成天只知道讨好大哥。
而萨姆·乌伦德纳,是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祖父...我该怎么办啊祖父,他们都要害我啊!”
“他们不敢对你下手的,殿下。”萨姆握住科洛弗的手,“女王陛下慈母心肠,你只要认错,她是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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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永爱 第六十二章
萨姆·乌伦德纳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道路尽头, 提灯的光晕也被黑暗一口口吞噬,直至最后一缕昏黄也被彻底抹去,牢狱重新沉入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
然而, 科洛弗不再感到恐惧。
他低下头,借着那几乎无法分辨光暗的感知,将掌心那枚银质怀表紧紧抵在胸口。
科洛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也不需要去看。
【永爱吾儿】
这字迹, 早已烙进他的记忆深处,比任何铭文都要深刻。
母亲从未与他谈起过父亲。
卡莱·乌伦德纳。
能与女王陛下共谱一段浪漫过往的男人,或许不够耀眼夺目, 但一定足够优秀。
科洛弗的父亲便是如此。
在贾尔斯的父亲,也就是逄凌公爵战死沙场后, 只是一位小小书记官的卡莱迅速获得了女王陛下的青睐。
这曾让许多人不解,也让更多人暗中嫉恨。
但卡莱配得上这份青睐——他极其擅长识人心,拥有伯乐般精准拔擢人才的敏锐。
他替女王推荐了数位后来成为帝国栋梁的干臣,也揪出过不少深藏宫廷多年的蠹虫。
又因他为人过于刚直,从不接受任何贿赂或拉拢...
最终,被人记恨。
卡莱的出身不高,乌伦德纳家族虽然前朝起势,但自索拉诺萨建国以来也不曾有人身居高位,正是在他这一代,这个姓氏才被女王记住, 并载入宫廷名录。
在女王怀孕期间,一场针对她的暗杀阴谋悄然酝酿。
也许是因为卡莱太过关注即将临盆的女王而分神,也许是因为敌人早已将他的行事风格研究透彻,又或许...是命运从不因善者而网开一面。
最终,这场暗杀成功施行。
卡莱为了保护女王, 以身相殉。
对于‘遗腹子’科洛弗而言,父亲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一座冷冰冰的坟墓,一块在重大节日才会被提及的荣誉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