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提,他便也不问。
他以为父亲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已随着那场悲剧落幕而终结,他与父亲彼此都未曾见面,所以从未期待过他对自己有任何情感的馈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即使不曾见面,父亲也真切地注视过他。
隔着母腹,隔着生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
【永爱吾儿】
科洛弗将怀表攥得更紧了,金属边缘深深嵌入掌心,留下钝痛。
这痛意让他清醒,也让他胸口那团长久以来淤塞的情绪找到了释放的裂隙。
难道他就想变成这幅人嫌狗憎的模样吗?
如果父亲在世,他的人生一定会截然不同。
祖父说得对。
只要认错,母亲一定会原谅自己。
贾尔斯和芙塞提,还有那个巫泽兰,和不知名的灰发青年,他们的算盘打得再响又如何?
他是母亲的儿子,更是父亲卡莱血脉的延续。
自己再怎么顽劣,再怎么惹人厌烦,血脉相连的事实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父亲是为母亲,为索拉诺萨而死,只要他没有真正犯下叛国之类的重罪,母亲是绝不会厌弃自己的。
她只是...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她需要一个看起来像芙塞提那样完美的继承人。
自己也不差,他要做的不是学习芙塞提,而是成为一个像父亲的人,也许就足够了。
科洛弗深吸一口气。
只要等母亲归来,自己就能离开这该死的牢笼,他依旧会是索拉诺萨的四皇子,是乌伦德纳的血脉,是母亲的孩子。
至于芙塞提等人...
他还年轻。
他有的是时间。
——
“殿下,伏恩队长汇报。”
左沃远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萨姆·乌的宅邸已经人去楼空,下落不明。”
芙塞提从案牍间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光沉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萨姆·乌此人,恐怕早在研究所未能如期爆炸时,就已嗅到风声逃离了。
假如阴谋真的得逞,这样的家伙还会继续潜伏在赫拉米,真是可怕...
“所有管制时间延续,通知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协查,以一级通缉令规格追捕此人。”
因为前不久的时兰峡谷大桥事件,赫拉米所有的城门、传送阵和空港都处于管制阶段。
“是,殿下!”左沃远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数小时后,芙塞提的书案上多了一份简报,没有落款和密级标识,这是【暗影】独特的呈报方式。
[萨姆·乌,男,籍贯赫拉米(存疑),现年六十七(存疑),帝国历五十六年通过正式、高级、大魔法师考核,先后任职于北境三处地方魔法师协会,帝国历五十九年应聘入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筹备组,历任高级研究员、空间锚定实验室副主任、行政事务处主任,于帝国历七十年擢升副所长,无婚配,无子女,无亲属往来记录,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嗜好,同事评价:严谨、刻薄、不近人情,历年年终考绩均为‘优等’。]
[经查,其入职档案所附‘出生证明’系伪造,其真实姓名、出身、年龄、师承均无法确认。]
芙塞提将这份简报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让他感到令人清醒的寒意。
不是事后补造的身份,而是早在数十年前,甚至更早就为自己铺设好的未来。
使用伪造的出生证明,然后以自己的身份填补履历,最后在恰当的时机以完美的资历和强大的专业实力踏进帝都的核心战略机构。
真是…任重道远啊…
研究所的风波最终被严丝合缝地压了下来。
那颗险些将研究所夷为平地的拟浮珠,经由克莱斯特亲手修复,重新变回了时兰峡谷大桥的核心部件。
萨姆·乌的突然‘辞职’在研究所内部引发短暂的议论,但很快被新的项目、汇报和绩效考核冲淡。
研究员内厄姆与怀飞表示:太好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真正地追问,甚至不能说是损失。
然而,那些潜藏于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并不会因为无人注视便自行消散。
芙塞提以这颗被篡改的拟浮珠为原点,以萨姆·乌数十年的潜伏轨迹为距离,在接下来的时日里不动声色地展开了一场大清理。
他成功顺着线索,拔除了宫廷内和朝堂上相当一部分的毒瘤。
尚且年轻的继承人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帝国所面临的危机。
他们藏匿在权力的褶皱里,匍匐在荣誉的阴影下,持续不断地啃咬着帝国坚如磐石的根基。
芙塞提的做法自然引起了不少不满,甚至有人‘直谏’,殿下应该等陛下回来后再做打算。
然而,他排除一切质疑,全力推行实施,监国之位赋予了他足够的权柄,芙塞提便必须承担权柄带来的责任。
——
女王是在某个无风无月的深夜回到的赫拉米。
没有提前通告,没有盛大的接风仪式,甚至没有内侍通传,她就忽然出现在了书房之中,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芙塞提一怔,放下羽毛笔,起身。
他整理肩章的金色绶带,抚平墨蓝色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案头散落的卷宗归置整齐。
随后,一步一步走向母亲。
每一步都沉稳如常,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稳之下压着多少个不眠之夜。
最后,他单膝跪地。
“参见女王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整座空旷的大殿。
芙塞提的目光落在母亲长袍边缘的暗纹上,想着自己这数十日所做的一切——那些彻夜审阅的卷宗,那些反复权衡的决断,那些被他亲手送进牢狱或罢黜出朝堂的面孔。
他是否辜负了什么?是否...辱没了母亲的期待?
沉默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芙塞提听见了一声轻笑。
“你做得很好,塞提。”
——
芙艾薇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长子。
他跪在她身前,脊背挺得那样直,像极了她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金发的男人也曾跪在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在下愿以此生’的誓言。
——
帝国魔法学院开学的日子就在明天。
赫拉米初春的风已褪去了冬末的凛冽,带着些许融雪后的湿润,轻抚而过。
正如所有人猜测的那样,科洛弗最终没有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的解释到底还是被接受了。
而在得到芙塞提相关的承诺,研究所事件明面上已经过去之后,巫泽兰在综合考虑之下,还是选择了如期返校。
不过这样的话,诸琴洌月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因底拿了。
所幸,在贾尔斯的帮助下,为诸琴洌月争取了一个使用魔法师协会传送阵的权限,目的地是郡城。
时兰峡谷大桥已经按照预期交接,即将贯通,诸琴洌月正好也想去看看。
“果然还是酒馆老板当着自在。”
诸琴洌月笑得灿烂,是真心喜欢那样平静的日常。
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让他完全成为了‘日常番’的忠实观众,至于什么‘热血少年番’,还是远观比较好。
“真的不留下来看看开学仪式吗?”
这话是贾尔斯问的,他就是帝国魔法学院毕业的,是可以作为优秀毕业生返校观礼的。
“帝国魔法学院的开学典礼可热闹了,还有表演战斗可以看呢!”
“听起来确实很热闹。”他顺着贾尔斯的话说,语气温和,“不过——”
“不过你还是要回去。”贾尔斯替他接上后半句,倒也没有真的失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啦,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