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以您那时的意气风发,和身为天骄的骄傲自尊,若是突逢变故,定会性情大变,即使不是心魔缠身,也会和我们这些散修一样,从此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不敢与旁人交托半分真心,更遑论还收了个亲传徒弟,全心全意地教导了。”
宫泊支着下巴,目光平淡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谨慎行事?”他反问,“谁都知道,想要在这片大陆上张狂,你得先有这个实力才行。”
刘鹭看着他,摇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他由衷道,“您的行事作风,乃至于修道本心,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也没有变。”
宫泊觉得这人怕不是在说胡话。
按照他从前的作风,早该把东域闹个人仰马翻了。
也就是现在顾忌着伤势,身边又带了个徒弟,这才修身养性了些,只是闲来无事杀几个狗腿子调剂生活。
“行了,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继续回答本座先前的问题吧。”宫泊放下手,敲了敲桌面。
刘鹭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顿悟中的楚沨,收回目光回答道:“关于晚辈为何来这翠林城,也跟我夺舍重修的原因有关。”
他目光凝重,深吸一口气:
“其实,晚辈决定夺舍时,实力还不足以飞升。”
宫泊顿时皱起眉头。
刘鹭的年纪比他小,几百年修至渡劫,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而就连渡劫初期修士的寿元,都有足足八百余年。
既然这样,那他为何要放弃现有的修为,转而孤注一掷重头再来?
宫泊想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又是夺舍重修,又是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外不敢联系族人,哪怕任由家族没落也不回去,你是在躲仙宫?”
刘鹭沉沉点头。
“您也知道,晚辈修习的是丹医之道,不善与人争斗,想找个大势力依附,却又生性不喜束缚,无奈之下,只能当个散修了。”
刘鹭苦笑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金丹元婴时,尚且能靠着左右逢源吃香喝辣,也不必像一般元婴散修那样,时刻担忧着被人抢夺吞噬元婴。但等渡劫之后……唉。”
“前辈或许还不知道,就在您飞升后不久,仙宫就把凡界四域的渡劫老怪都召集起来,宣布了元婴中期以上修士,必须亲自前往各域仙宫据点,领取应劫丹的消息。”
他越说越怒意昂扬:“虽然他们只说,不来的修士,仙宫将不予以庇护,但换句话讲,不就是把我们这些不愿依附于仙宫的元婴渡劫散修,当成其余人等的祭品吗?”
宫泊眼眸一闪,立刻抓住了重点。
“此事与本座有关?”
刘鹭点点头,又摇摇头。
“仙宫定然已筹谋许久,只是您飞升得太过迅速,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而已。”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叹服。
“有了您这个先例,他们自然不敢再掉以轻心,”
宫泊哦了一声,明白了。
“难怪你都渡劫了,还怕成这样,不惜夺舍重修。”
他扯了下嘴角,“确实。那东西,别人不知道,你如此精通丹药,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吗?”
刘鹭不语。
但想起自己知晓真相那日,青天白日下犹如坠入无底寒渊的心情,他仍微微打了个冷颤,不愿再继续回忆。
“前辈,晚辈那时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知晓了一部分关于应劫丹的内幕,后来夺舍后修为跌落,数百年间远走他乡,依靠一身医术和弑仙道的帮助,终于恢复到了金丹后期的修为。”
“为投桃报李,这次我来翠林城,就是为了帮他们打探秘境情报的,但却意外得知了昆仑宗和仙宫合作,正在批量制造应劫丹原材料的消息。”
刘鹭一口气说完全部,毫无保留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宫泊。
宫泊沉思片刻,注意到他的眼神,挑眉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刘鹭松了一口气。
他恳切地凝视着宫泊,问出了自打阎傀仙君下界被仙宫通缉后,无数人都在关心的一个问题:
“那晚辈斗胆一问了:不知前辈飞升期间,以及飞升后的这百年间,究竟遭遇了何事?”
宫泊轻笑一声。
“好奇本座的经历?”
刘鹭立刻点头。
自然,这可是凡界万年来第一次有上尊下界,还是大名鼎鼎的阎傀仙君,谁能不好奇他的经历?
正巧,楚沨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次顿悟没有让他的修为松动,但也算是彻底夯实了金丹初期的实力。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让他彻底摆脱了饿鬼道的负面影响,可以自如控制化身了。
他握了下拳头,感受着掌心充盈的力量,知道这大概就是师父所说的,六道轮回之一,魔气鬼化的最终效果。
鬼化能让他迅速提高肉体强度、速度和爆发力,还能附着白骨铠甲增加防御。
若是再配合雷系灵力对肌肉的刺激,以及那副能够提升实力的红白面具……
楚沨甚至有信心,能够接下元婴初期修士的一击。
并在短时间内,达到和元婴遁光相同的速度!
对于一个不过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说,这是何等恐怖的宣言——
意味着从此之后,除非是有独特神通法宝、或是和他一样修炼顶尖功法的金丹后期修士,金丹初期中期之内,他将再无敌手!
宫泊似乎是从气息改变中察觉到了他的苏醒,朝楚沨这边投来一瞥,淡淡道:“醒了?醒了就给为师倒茶吧。”
楚沨立刻上前一步。
“是,师父。”
全程没有抬头,直到他恭敬把茶杯双手捧给宫泊,这才屈尊一般,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刘鹭问道:“前辈可需要晚辈添茶?”
刘鹭心中,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憋屈感。
以及,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不用了。”他自己倒。
宫泊放下茶杯。
“既然你醒了,那也正好听听吧,也算是为师难得的教学时间了。”宫泊指了指墙角的椅子,“坐。”
楚沨应了一声,搬来椅子坐下。
关于宫泊的过去,他可比刘鹭要好奇多了。
但宫泊却并未从他的经历讲起,而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个王炸般的定论:
“修士公认,所谓的修炼飞升三大劫,雷劫,心魔劫,还有蛊虫劫,其中两个,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刘鹭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狠狠一跳。
他下意识朝楚沨那边望去,想要知道这年轻小子在知道这件事后,会露出何等惊诧疑惧、信念崩塌的表情。
就像他当年那样。
然而令刘鹭失望的是,楚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仍用那副专注的目光盯着宫泊,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腿间,眼神平静,毫无质疑。
仿佛就算宫泊宣称太阳是方的,也会笃定地相信对方,并将这一信念在往后的生命中贯彻到底。
刘鹭默默地拿起了茶杯。
他好像真的有点儿多余。
“当初你筑基时,本座不让你吃的筑基丹,里面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蛊虫,”宫泊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接着说了下去,“这种蛊虫能够融入血肉,无相无形,除非重塑肉身,或是体内有至阳至阴之火,才能将它彻底消灭。”
“但筑基终究只是个开始。就跟你一样,只要天资够好,或者提供的资源够多,不吃筑基丹也能筑基的修士,大有人在。”
宫泊哼笑道:“所以除了蛊虫劫外,猜猜看,还有哪一劫也是假的?”
楚沨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和师父意外截获的万年灵藤,据说这东西有抵御雷劫的效果,连仙宫都对其趋之若鹜,还有那八卦消息里,有渡劫道侣伪装成心魔劫……
“是心魔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