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摆脱这副婴孩躯体。
忽然,宫泊轻轻“啊”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楚沨顿时警惕起来,窝在他怀里扑闪着这大眼睛,小手使劲拽了拽宫泊的衣襟:
怎么了师父?难道是有仙宫的人在附近?
“本座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宫泊郑重其事道。
楚沨屏住呼吸。
他懊悔道:“光记得给你买牛乳和奶瓶,忘买尿片了!”
楚沨:“…………”
能不能别再提“尿片”这两个字了!
宫泊笑容满面地抱着再度自闭的楚沨,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一家店铺前,不仅买了尿片,还双眼放光地盯着铺子,大手笔地将一堆乱七八糟的婴儿用品和玩具全部买下。
买卖双方都对这次交易十分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即将使用这些商品的当事人了。
楚沨还眼尖地看到了里面有几件女孩儿的装扮,表情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奈何面对兴致勃勃的宫泊,他不但没有反对权力,连发出抗议的话语都被完全剥夺了。
“包被的话,咱们这边一般是这么包的,先把孩子放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然后折上左右两角……”
热心的店主还主动教起了宫泊如何叠包被,以及该用什么姿势抱孩子、如何哄睡喂奶等等新手家长常识。
在修仙界凶名赫赫的阎傀仙君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凡人店主教授他育儿常识,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而在知道楚沨并不是宫泊的亲生孩子后,这位店主更是发出了敬佩的感叹:“没有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了不起啊。”
宫泊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孩子还挺好带的,平时不哭也不闹。”
楚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死感,木然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子,任由两人摆弄。
连气儿都不想喘了,可不是不哭也不闹嘛。
“再好带也是个婴儿,你一个大男人,单独养个孩子不容易啊,等着小子长大,得让他管你叫爹才行。”
楚沨忍耐地攥紧了小拳头,恨不得一拳打飞这聒噪混蛋的门牙。
宫泊笑道:“收他当个关门弟子得了,反正都是养孩子,当爹当师父都没差。”
店主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又八卦地冲他挤挤眼睛,“有没有想过再找个女人成家?虽然带着个孩子,不好找年轻姑娘,但我还认识几个住在附近的漂亮寡妇……”
“哇——!!!”
原本安静得过分的婴儿突然手舞足蹈,哇哇大哭起来,把他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尿——”
“咳,”宫泊不得不出声打断对方试图解开包被查看的动作,否则他怕楚沨真会恼羞成怒之下闷死自己,“应该是饿了吧。”
他顺势把奶瓶塞进楚沨怀里,把人抱起来,向店主告别。
离开后不久,果然楚沨立马就安静下来。
就是小手始终攥着宫泊的头发,哼哼唧唧地不肯放手。
显然是被那店主气狠了。
“臭小子。”宫泊哼笑,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
嗯,软绵绵的,手感真好。
比某个长大后的小王八蛋硬邦邦的八块腹肌好多了。
他调侃道:“嗓门够大的,你难道真怕为师给你找个寡妇师娘不成?”
楚沨闭上眼睛。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但他其实并不怎么担心。
只是不耐烦那店主老缠着师父,说些有的没的而已。
师父这样惊世绝艳之人,怎么可能看上区区凡人?
皮囊再惊艳也是无用。凡人寿命太过短暂,对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说,便如石火风烛的蜉蝣一般。
一仙一凡,注定陌路。
宫泊太了解楚沨了。
就算这小子闭着眼睛,一脸摆烂爱咋咋地的表情,也能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自觉地勾起唇,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先前关于人间道的修炼,为师还有一点忘了说。”
楚沨悄咪咪睁开双眼。
是什么?
“人生过半,常怀病痛之苦;轮回百岁之后,还有一死劫。若是渡不过去的话……”
他慢悠悠道:“可是真的会死哦。”
楚沨不可置信地瞪着这无良师父。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还能忘了说! ?
“别把人间道想得太轻松啊,小子。”
宫泊扯了扯嘴角,“本座给你的那本功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的,修炼速度确实能抵寻常修士苦修百年,但每一道轮回皆是九死一生,非绝世天才不能参破,真当本座写着是好玩的吗?”
楚沨的眼眸飞速闪烁了一下。
所以,师父在这时候特意提起这件事,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若不能在百年时间内将人间道修炼完满,那他原本长达数百岁的金丹寿元,便只剩下了短短百年。
和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楚沨看着头顶宫泊玉润冰清的仙姿容颜,抿了抿唇,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
若是自己失败,那就意味着,他将垂垂老矣地逝去。
就像是先前他看到的那些老人一样,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神浑浊,悄无声息地被时光洪流带走,化为一捧黄土埋葬。
而师父作为仙人,依旧能永驻青春。
自己这个徒弟,终究只是阎傀仙君漫长修道路上的短暂过客。
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日,被彻底遗忘。
在楚沨眼中,师父无论有没有受伤,都始终保持着强大无匹的姿态,傲然屹立于乾坤大陆之巅。
而他对此也乐见其成。
因为楚沨觉得,自己已修炼至金丹,虽然还远不如师父,但即使修为再不得寸进,也至少还能陪伴在师父身边数百年。
可现在,他的寿元被骤然缩短了数倍。
不但多年苦修可能付诸东流,就连陪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也……
宫泊看着怀中的婴孩渐渐红了眼眶,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水光,但仍抿着小嘴巴,一眨不眨地执拗盯着自己,看着可怜又可爱。
饶是铁石心肠如他,心中也不禁有了点儿淡淡的负罪感。
——但不多。
他甚至还又给楚沨加了把火:“要是你真渡不过死劫,为师也不怪你,放心,还是会承认你这个徒弟的。”
宫泊安抚了他一句,又话锋一转:“所以你现在就可以考虑以后埋哪儿了,每隔百年,本座都会去你坟头看看,帮你扫扫墓,送点儿贡品什么的。”
楚沨深吸一口气。
他啊啊了一阵,似乎是勉强适应了婴儿稚嫩的唇舌,喘了两口气后,终于攥着宫泊的发尾,一字一顿,含糊又艰难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师、父。”
“别、想、丢、下……我。”
——师父,别想丢下他。
楚沨用眼神这样告诉宫泊。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心头微微一震。
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到了早晨客栈老板和店小二的对话。
这确实完全不像一个孩童的眼神。
怀中的孩子明明还稚嫩得不会走路,那双倒映着宫泊身影的漆黑瞳仁,却犹如深渊般晦暗深沉。
宫泊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来缓解那一丝萦绕在内心的不安。
于是……
次日清晨。
听到动静的刘鹭推开房门。
一低头,就被放在门口、还不断发出稚嫩叹气声的襁褓吓了一大跳。
“不是,哪个缺德的把孩子丢老夫门口了!?”
第68章
刘鹭这边的焦头烂额,以及楚沨无可奈何的叹息,早已被宫泊用神识尽收眼底。
他不由得勾起唇,幸灾乐祸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