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这小子不是跟他说,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向这位医圣讨教一番吗?
这不,老天爷把机会都砸他脑袋上了。
宫泊理直气壮地想,还有什么能比小孩子更讨老人家欢心呢?
况且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办,可没空带着个小屁孩一起。
本来宫泊还有点儿愁,毕竟楚沨的情况也挺特殊,交给别人他还不太放心。
现在好了,直接把这麻烦打包送给刘鹭就行。
这位的魂血还在他手上,又知晓楚沨和他的关系。
就算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帮他养孩子。
自己简直是天才!
青竹笔灵与他视野共享,看着看着,它不禁闪烁了一下,犹疑道:“主人,这才一晚上时间,他是不是长大了点儿?”
“是啊,”宫泊随口道,“有压力才有动力嘛,看来他想要长大的欲望很强烈。”
但再往后,这小子就会发现,急是没用的。
恰恰相反,他得慢下来。
对于修炼人间道来说,慢,才是真正的快。
“叫他自己悟去吧,本座虽然收他当了徒弟,但也没有把饭喂到嘴边的道理。”
宫泊收回神识。
回过神来,看着骤然空落的房间,他一时心情还有点儿复杂。
身边没了那小子晃荡,怎么感觉,还有点儿不习惯了?
不过宫泊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修道至今,大多数时间都是只身一人。
现在只不过是恢复了常态而已。
不用带孩子了,是喜事啊!
“走吧,”他望着窗外的霏霏淫雨,漫不经心地对青竹笔灵说,“趁着雨停之前,去大闹一场吧。”
*
“废物东西!滚!!!”
甘流坐在茶桌前,听着下面人汇报的各处据点损失,越听越窝火。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大骂一声,挥袖把来禀报的修士轰了出去。
“行走大人,何必那么大的火气?”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笑着给他斟茶。
此人一副青袍文士打扮,看衣袍纹绣,也是昆仑宗修士。
但模样气质不像是修道之人,倒更像个书生。
“堂而皇之地闯进昆仑城附近的仙宫据点,七位金丹三位元婴,皆陨落于其手,还当场将人全部炼成傀儡,将据点内的灵石资材劫掠一空,扬长而去……呵,好一个阎傀仙君!”
甘流一边抱怨,一边端起茶杯,气闷地一饮而尽。
青袍人道:“那位可是连上界仙人都解决不了的棘手人物,我们这些还未飞升的修士,纵有渡劫修为,又能拿他奈何?”
甘流不语,
片刻后,重重地放下茶杯。
他眉头紧蹙:“换做其他时间,老夫都必不可能就此罢休。可偏偏还是在昆仑宗秘境将启的关键时刻,三百年方才修复的传送阵法尚未稳固,内部的空间乱流,更是唯有渡劫后期才能处理一二,老夫想抽身都没办法,唉!他这是算准了啊。”
“这位的大名,当年可是传遍天下,乾坤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袍人不紧不慢道,“其实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也不必掺和太多,大张旗鼓地通缉追捕,表明态度,就足够了。”
“晚了。”甘流面无表情。
“老夫族中那个不争气的后辈原统,遇上那位后,现已失踪十余年,还不知究竟是躲在何处夺舍疗伤,还是早已神魂俱灭。”
青袍人动作微滞。
到了他们这个修为,底下的徒弟徒孙、族中后嗣早已绵延上千。
区区一个后辈的生死,甚至都比不上一件合心意的灵宝来得重要。
但,面前这位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甘流的夫人曾是乾坤大陆第一美人,传说连渡劫老怪也曾对其有意,但最终并未修成正果。
而他们成婚时,甘流不过金丹修为。
放在当时,不知羡煞多少同辈修士。
还有不少人酸言酸语,说甘流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道侣,迟早会给他招来祸患,叫他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成婚后第十年,甘流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毅然抛下尚且怀着身孕的道侣,投靠了仙宫。
他为仙宫出生入死上百年,不知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也因此,得到了仙宫的重用和赏赐,成功晋升元婴。
甘流的那位道侣,等了他足足百年。
在甘流晋升元婴的那日,她终于彻底死心,改嫁了他人。
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位金丹散修。
和当初的甘流,处境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一众修士都在猜测,甘流会不会出现在前道侣的结契大典上,以势压人,或者是干脆抢婚。
但甘流最终只是叫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典礼上。
虽然他愿意成全这份姻缘,但他那位貌美道侣着实无甚修炼天赋,修炼百年,仍未凝成金丹。
在结契大典后不久,便寿元耗尽坐化了。
临死前,她给儿子改了姓,还拒绝了甘流送来的一切延长寿元的丹药法宝。
并赌咒发誓若有来世,生生世世与他不再相见。
这也是甘流后来虽在仙宫帮助下成功晋升渡劫,乃至于修为达到渡劫后期、被封为东域行走,权柄、资源、地位都已然达到了凡界顶峰,却迟迟不敢渡劫飞升的原因。
所有人,包括甘流自己都清楚:
——他注定会死在心魔劫之下。
因得以上种种,甘流对自己唯一的后代极为看重。
不仅在他母亲去世后亲自接到身边培养,还从来不吝啬法宝资源,连婚姻大事都是任由儿子自己做主。
即使娶的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魔修女子,甘流也依旧没有阻拦。
恰好他口中的“后辈”,又是他儿子重孙辈之中天资修为最出色之人,甘流对他的看重,可想而知。
青袍人问道:“原子侄身上的替命符可还在?”
替命符,这已经是正魔两道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了。
金乐门能顺利发家并屹立大陆上千年,最初做的可不是什么灵石法宝的拍卖会生意,而是贩卖、豢养低阶修士。
他们也因此被归类为魔修,被很多正道修士不齿。
直到他们发明替命符出献给仙宫,并收拢大批金丹为其所用,触角遍及整个大陆之后,诸位正道修士逐渐发现自家宗门高层似乎也和其有所来往,只得纷纷闭嘴,变相默认了金乐门的存在。
甘流:“那些金丹修士都还活着,伤势最重的一个,修为跌落到了筑基。”
“那便应当还在,”青袍人宽慰道,“原子侄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哪怕肉身损毁,只要元婴遁逃出来,也定然还有恢复修为再进一步的可能。”
甘流喝着闷茶,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说。
心中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他其实对仙宫——指的是上界那个,也不满已久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送到凡界的资源越来越少,布置的任务却愈发繁重困难。
底层就不说了,连下面的中层修士都开始抗议不满。
众人反馈到他这边,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好几次,甘流都不得不自掏腰包去安抚这些人。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昆仑宗秘境内部的异变,他在第一次知晓时,就立刻向上层仙宫汇报过。
但四大仙尊也不知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压根儿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凡界修士的死活,收到他的传讯后,仍旧勒令每次玄圃秘境开启时,要尽量多派人进入,在仙府之中找寻太古仙墓的踪迹。
本就不稳定的空间被反复扰动,最终超出承载极限,彻底崩溃,造就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大劫。
无数高阶修士陨落其中,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儿子。
一想到那孩子,甘流的心脏霎时又绞痛起来。
那可是他和阿水唯一的儿子……
他垂眸注视着杯中残茶,恍惚间,又想到了那日黎明朝霞之下,浴血而来的墨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