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傀仙君这个名号,对于他们这代修士来说,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修为不过金丹。
那时的自己,刚与阿水结为道侣,又得知对方怀了自己的孩子,正是情绻意浓、意气风发之时。
可偏偏就在那一日,他亲眼目睹了仙宫围剿阎傀仙君的全过程。
那场战斗,毫不夸张地讲,几乎让甘流的神魂都在战栗。
他仰头望着立于九天之上的墨袍青年,看着他操控着元婴乃至渡劫期的傀儡们,抬手间便是毁天灭地的杀招,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仙宫的千军万马,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所追求所重视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可笑。
甘流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道侣拥有绝世美貌。
他听到许多人如此夸赞,并也沉醉于阿水的美丽和温柔,以及她对自己满心满眼的爱恋。
但阎傀仙君带给他的冲击,却远不止容貌的惊艳。
那是一种来自于自身实力,睥睨天下、无可争议的强大。
如同海上朝阳一般,辉煌夺目,美丽绚烂。
在击退了围剿自己的一众修士后,阎傀仙君也受了伤,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便转身朝甘流的方向走来。
甘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被青年周身凌冽的杀气刺激得瞳孔骤缩。
理智疯狂告诉他赶紧逃,双腿却似被铁水浇筑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僵硬着搂着阿水,怔怔地望着对方朝他们走来。
就当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阎傀仙君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
浓郁的血腥气息钻入鼻腔,甘流后知后觉地开始大口呼吸,还被自己呛到,狼狈咳嗽起来,把阿水吓得不清,抓着他想要好好检查一番,却被他第一次从怀抱中推开。
甘流转身,看向身后那棵死去的老柳树。
树下正站着一位白袍青年。
甘流本以为他也是来围观这场战斗的,因为全程他都只是静静站在树下,一言不发。
但他却看到阎傀仙君径直向对方走去,用带着一丝沙哑倦意的声音抱怨,说这都第几波了,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那白袍青年盯着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双手,叹了口气:“明明有傀儡,你就非要把自己弄伤吗?”
阎傀仙君回答:“反正很快就能恢复。倒是你,想好这次跟你爹怎么解释了吗?”
于是那白袍青年也不再说话。
两人离去后,甘流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阿水在感叹他们运气真好,没有被阎傀仙君杀掉,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忽然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腻烦。
有对阿水的,也有对自己的。
但确切来说,甘流是对他这苍白而贫瘠的百来年人生,感到腻烦。
所以他抛下了阿水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选择了投奔仙宫——因为阎傀仙君在大陆上行踪成谜,飘忽不定。
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刻会出现在何处,又招惹了哪家宗门或是家族,叫对方满门都遭了殃。
虽然阿水的事情让甘流多年来耿耿于怀,但他始终觉得,既然是过去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过多纠结了。
就像他如今对屡屡给自己制造麻烦的阎傀仙君,究竟是钦慕敬佩多一些,还是记恨恼怒多一些,就连甘流自己也说不清楚。
仙宫已经给了他当初渴望的一切。
名声,地位,还有强大的实力。
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甘流抬起眼望向那青袍人,“这次玄圃秘境时隔三百年再度开启,不容有失,老夫委托金乐门准备的那批货物,应该马上就能送到,届时,就有劳白宗主和昆仑宗上下了。”
顿了顿,他又微微眯起双眸。
带着几分杀意,几分跃跃欲试,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畏惧,轻声道:
“这次的聚灵阵法若能成功,老夫也能轻松一些,方便腾出手来,去亲自会一会那位上尊大人了。”
青袍人,也就是昆仑宗的宗主白泽,大名鼎鼎的白家人,闻言不由得放下茶杯,勾起一丝与那位白昊仙尊颇有几分神似的浅笑,拱手道:
“行走大人放心,白某与昆仑宗上下,定不负仙宫重托。”
说着,他便招来一名弟子,淡淡吩咐道:
“明日,便叫他们把雨停了吧。”
第69章
宫泊再次见到楚沨时,是在五个月后。
四五岁的小童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比自己脸还大的厚重医书,看得全神贯注;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正在对着一道高数题冥思苦想的刘鹭。
宫泊:“…………”
他一时不知该说是哪位的进步比较神速了。
不过,虽然刘鹭在一众狂热追求修为的渡劫老怪中,的确是独树一帜的研究型学者。
但宫泊还是没想到,楚沨居然能干出教他数学的缺德事来。
真要钻研下去,别说百年时间恢复元婴修为了,能不走火入魔都算这位道心坚定。
“楚小友,”刘鹭长吁短叹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拜倒于微分方程的邪恶势力之下,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确定这是天阶功法?宫前辈平时就教你这些?”
楚沨慢吞吞地从医书后抬起头。
“不会就是不会,解不出来就直说。”他犀利道,“前辈就不要找理由了。”
宫泊噗嗤笑出声来。
屋内的两人刷地扭头望来。
在看到宫泊的那一刻,楚沨的眼睛立马亮了:“师父!”
他把书一放,从凳子上跳下来,咚咚咚地跑到宫泊面前,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仰头看着宫泊:“师父您有没有受伤?”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宫泊这段时日干的事情早就传入了两人的耳朵,楚沨有段时间担心得都没法踏实修炼,生怕哪天一醒来就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还是刘鹭一句话点醒了他:“你就算在宫前辈身边,又能帮上他什么?说不定他还要反过来费心保护你呢。”
自那之后,楚沨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修炼和跟学习上,就连阵法和炼器都暂且搁置了。
直到再见到宫泊,看到对方全须全尾、似乎也没有伤势加重的样子,楚沨这才松了口气。
宫泊哼笑一声,满不在意地说:“为师能出什么事?一群土鸡瓦狗,顺手就收拾了。”
刘鹭这时也起身走到他面前行礼。
他显然是除了楚沨之外,最期待宫泊能完好无损归来的那个人了。
“前辈,”他试探着问道,“您这位高徒,今日可要领回去?”
赶紧的,求求了!
宫泊轻笑一声:“怎么,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刘鹭口是心非,满脸堆笑,“楚小友和老夫相处的这段时日,让人印象深刻,老夫着实还有几分不舍啊。”
“哦,那就让他再多待个十天半月的吧。”
刘鹭顿时一噎。
但没等他委婉表达出不太合适吧,楚沨就先不干了。
“师父,您是觉得徒儿这副身躯,留在您身边碍事吗?”
他的语气微微低沉下来,抬手掐了个幻形诀。
只一眨眼的功夫,小童的身形便消失了。
身材高大修长的黑衣青年站在原地,平静地与宫泊对视,垂在身侧的大手不动声色地紧攥成拳。
“徒儿的修为已经基本恢复了,实力与从前区别不大,只是在近身搏斗方面有所欠缺。若师父觉得不顺眼,我也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那倒不是。”
宫泊觉得还是他小时候顺眼点。
因为楚沨长大后的模样,给他留下的印象也相当深刻——他是指某些特殊时候。
他真诚道:“你还是变回去吧。”
楚沨撇了下嘴巴,但还是乖乖地解除了幻形诀。
“师父就是偏心孩子。”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