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一次大型的残酷筛选。
低阶修士,尤其是像他这样水木属性体质偏阴的修士,能通过雨水中蕴含的少量灵气增进修为;哪怕是有灵根还未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但那些真正的、数量庞大的凡人们,都将会在这场大雨之中,被阴气侵蚀身体,损耗寿元,在病痛之中无知无觉地衰亡。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
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
这些时间,已经足以让大部分凡人成家立业,再诞生出下一代了。
而这,大概就是正道顶尖大宗门之一的昆仑宗,对所属势力范围内勤恳生活的凡人们,一丝仁慈的恩赐吧。
凡人群体之中诞生灵根修士的概率,一般都是有定数的。
宫泊不知道昆仑宗和仙宫为何要强行用外力改变这个定数,但并不妨碍他根据经验判断对方一定没干好事。
现在,外面的雨停了。
要是以为他们良心发现,收手不干了,那就太可笑了。
相反,情况可能更坏——
他们大概率已经达成了目的。
“师父。”
低沉的嗓音唤回了宫泊的思绪。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瞳孔微缩,放在桌面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
宫泊绷紧脊背,开始疯狂思索:这小子究竟是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自己又为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接近?
对屋内另一人的警戒心如此之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沨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混乱的思绪,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宫泊拧紧的眉头。
“师父,”他似乎想说些别的,但最终,只是拿出了那面祭炼好的镜子,“弟子已经完成了。”
楚沨把摄魂镜轻轻放在桌上,一只手撑在宫泊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青年蜷缩的手掌,五指插入指根,逼迫着对方向自己打开手掌。
黑衣青年俯身垂首,潮热的呼吸与宫泊交缠,在雨声消散的寂静室内,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弟子方才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哑着嗓子,目光幽暗,说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向眼前久别重逢的师尊讨一个吻。
宫泊凝视着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唇角抿紧。
忽然他移开视线,指尖轻弹。
楚沨的幻形术被强制解除。
孩童一脸懵地坐在宫泊的腿上,画风一秒从成人限定变回亲子乐园。
楚沨怔怔地看着宫泊长吁一口气,盯着他,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来。
“本座可没兴趣跟小屁孩谈恋爱。”
阎傀仙君如此宣布道。
第70章
楚沨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师父仙姿逸貌的近距离冲击。
——以致于脑子都坏了。
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大脑疯狂思索着宫泊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谈恋爱?
师父在跟谁谈恋爱?
是谁在跟他说谈恋爱! ?
楚沨呼吸急促,漆黑双眸睁到最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仿佛不想错过青年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但宫泊除了最开始表现出了些许不自在外,这会儿倒没觉得多尴尬。
怀着几分自暴自弃、几分挑衅的心态,他歪着头望向楚沨,想看这小子怎么接招。
如果楚沨露出一副震惊表情,或者直接矢口否认的话……
宫泊和善地微笑起来:
他阎傀仙君纵横乾坤大陆多年,偶尔眼神不好,收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徒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楚沨并未察觉到宫泊在短短几息间,心态已经成功从“完蛋怎么就直接说出口了”的懊悔,转变到“日他仙尊的说就说了这小子敢不答应吗”的阴晦恼怒。
甚至稍有不慎,就连他的小命都处于危在旦夕的边缘。
他只是怔怔看着宫泊,心脏疯狂鼓噪起来。
良久,楚沨用力闭了闭干涩的双眼,艰涩开口:“师父,您……”
是认真的吗?
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驾驶着蛟龙辇车御风而行,回首望向日光下闭目小憩的宫泊时,楚沨想过;
在双修云雨的激情散去,安静注视着怀中宫泊潮湿泛红的眼尾时,楚沨也有想过。
或者还要更早些。
在那个月夜,宫泊带他驾驶着青羽舟,扶摇直上,眺望万里云海,长风将那三千青丝送到唇边,落下一个若即若离的轻吻时。
他在潜意识里,就已经在想着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只是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如果……”
便再没有了后文。
楚沨曾觉得,宫泊像一盏灯。
正因为见多了那些可悲又可笑的飞蛾,即便燃尽己身,也要义无反顾地扑向那豆烛火。
他才会克制地约束自我,避免深思下去,堕入再无挽回余地的深渊。
他提醒自己:
无论何时,都不要被那一瞬间的炫目光亮迷惑。
师父很好。
但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瞬,赔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听上去并不值得。
理智和过往的经验,已经清晰地告诉了楚沨冲动的下场。
以他的性格,当下的位置便是最好了。
自己已经是宫泊唯一的徒弟,牢牢占据着师父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但又适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师父需要他,他也需要师父。
不需要那一瞬间。
仅仅是长久地、静静地守着这盏灯火,汲取些温暖和光亮,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若是再进一步,拥抱那盏光亮的话……
楚沨忽然微微睁大双眼。
在无数踟蹰不前的借口之中,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丝旷日已久的恐惧。
奇怪,他想。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瞬间,需要他在自己和师父之间做出选择,以楚沨现在的性格,他绝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宫泊去死。
而除了死亡外,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呢?
楚沨定了定神,眼眸中倒映着宫泊逐渐莫测的神情,缥缈恍惚的目光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他想,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话音未落,忍耐许久的宫泊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径直打断楚沨未说完的话,语气冷淡:“小子,本座不过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当真吗?”
楚沨瞳孔微缩,脸色霎时苍白起来。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急切地抓住了宫泊衣襟:“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宫泊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抬手就捞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面摄魂镜,庞大灵力灌输其中,动作间,还带着一丝慌不择路的意味。
刹那间镜面光华大放。
楚沨只来得及最后急匆匆地向宫泊投去一瞥,神魂便彻底沉入了幻境之中。
寂静屋内,只余下宫泊一人。
再一次。
宫泊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将神识沉入镜中,操控幻境。
说他迁怒也好,恼羞成怒也罢。
反正,他现在是不太想见到那臭小子的。
虽然宫泊很清楚,这并不是楚沨的错。
他垂眸望向镜中的那一团暗红色光点。
那代表着楚沨的神魂,现正不停闪烁着,彰显着对方神魂上的震颤。
怎么,知道本座的心意,就这么让他难以接受吗?
宫泊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但却并不后悔今日的主动挑明。
在看到楚沨的异样沉默时,他反而还有种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和眨眼一瞬间也没什么区别。
但宫泊却发现,自己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楚沨。
好几次赶路时遇到有意思的人或事,他都会下意识扭头,想要和楚沨调侃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