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到空荡荡的身侧,这会才怔然想起,对方现今并不在自己身边。
一开始宫泊觉得,或许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太久。
骤然分开,才会如此不习惯。
可他又想到了含轩。
曾经他们相伴游历大陆的时间更为漫长,彼此也知根知底。
熟稔到有时甚至都不必开口,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但当含轩主动与他告别,回到玉京山时,宫泊明知自己飞升或许九死一生,此生可能与含轩再无相见之日,却从未有过……像这一百多天中所体验到的,如此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是爱吗?
对一个性别相同、无论修为年岁阅历都只有自己零头的年轻人。
甚至他还是自己的徒弟。
还是说,仅仅只是身为穿越者的同病相怜,让他误把这份情感当成了爱?
宫泊也不太清楚答案。
数百年漫漫岁月,早就磨平了他对于爱情的一切渴望。
连宫泊自己都觉得,仅凭这十几年的相处,像他这样的人,还能再对另一个人产生一些正面的情感,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但他从前宽慰自己的话语,什么哪怕是直男也会有生理反应,双修只是单纯的修炼功法云云,在面对这样由心底发生的动摇时,都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了。
“唉……”
宫泊握着摄魂镜,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好麻烦。
果然思考这些腻歪东西不适合他,宫泊烦躁地想。
相比之下,他宁可去找仙宫打一架!
“主人,你快看镜子!”
青竹笔灵忽然偷笑了两声,出声提醒他。
宫泊回过神来,诧异低头,沉默地看到镜子里的光点突然开始飞快地游走,快到几乎形成了残影。
楚沨在镜子里四处乱窜,最后似乎摸索出了漂移路径,干脆用神魂给他写了五个大字:
“师父,对不起!!!”
也不怪宫泊误会,他想。
是自己沉默太久了。
后知后觉的狂喜涌上心头,楚沨这会儿想到记忆中宫泊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咬牙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像个混蛋,差劲到了极点。
让师父主动提这种事也就罢了,居然还叫师父误会自己不喜欢他,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
天地可鉴啊,他一直以为师父才是那个睡完就不认账的。
早知如此……算了,现在就不说这些了。
总之,他楚沨作为阎傀仙君的唯一亲传弟子,衣钵传人,为了师父什么不能干?
身为直男,不过就是弯一弯嘛,又不是多大事。
也不看看他弯的对象是谁!
宫泊端着镜子,看着楚沨努力在镜子里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跟自己沟通,即使累得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神识消耗颇大也丝毫不肯放弃。
他就像是恨不得把方才缺席的甜言蜜语,一箩筐地砸到宫泊头上,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心意。
“啧,”宫泊嫌弃地把镜子拿远了些,嘴角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就这点出息。”
关于这小子究竟是害怕了还是想通了,他并不打算深究。
至于原因嘛……
宫泊抚摸着手上那枚银戒,看着上面多出的几道细微裂痕,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这五个月,他最大的收获,其实并不是那几块仙晶。
也并非是从仙宫之中获得的各种珍稀灵石资材。
而是宫泊通过与仙宫的交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用尽一切办法逃避的宿命,最终,仍旧会以不同的姿态降临,逼迫着他再度做出选择。
待到那时,自己会如何?楚沨又会如何?
宫泊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在此之前,”宫泊叹息着敲了敲摄魂镜,将神识探入其中,为楚沨构建起一个真实而漫长的幻境,“为师还是再给你加层保险吧,多学着点,提升点实力,否则别到时候被人撵成丧家之犬了。”
就跟他当初一样。
宫泊不希望楚沨走自己的老路。
但肉眼可见的,他即将自身难保。
对于自己这个徒弟,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71章
无聊。
无聊透顶了。
宫泊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楚沨发呆。
闭目躺在床上的少年,如今模样已有十六七岁。
睫毛浓密,鼻梁挺翘,五官轮廓已经初具凌厉棱角。
乍一看,倒像是个高中生。
比宫泊第一次见他时要稍稍稚嫩些,但身高已经快与他齐平了。
宫泊不爽地啧了一声,用毛笔在楚沨脸上又画了一笔,凑齐了一对熊猫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脸上微凉的触感,楚沨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但又很快放松下来,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无声地唤了一句“师父”。
宫泊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起来,这小子在幻境中经历了不少。
人间道的修炼进度,会诚实地反应在修士的年岁上。
摄魂镜中的幻境本就有放慢世间流速的效果,虽然还达不到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但再加上蕴含着一丝时间法则之力的仙晶,足以将这外界短短一个月,拉长至几十甚至是上百年的时间。
宫泊给楚沨制造的幻境中,包含了他数百年修道时目睹过的人间百态,也就是说,内容基本都来自于他的记忆。
但自打几天前,他开始跟刘鹭探讨炼傀夺舍的可能性后,宫泊就把神识从幻境中抽离,将这个任务外包给了青竹笔灵。
青竹笔灵拍着胸脯……好吧它没有胸脯,总之是信誓旦旦地向他发誓,一定会好好给这小子安排一份“大礼”,叫他在幻境中实现脱胎换骨的成长。
宫泊对此表示怀疑。
但事实证明,似乎效果还不错?
叫他都有点儿好奇,青竹笔灵究竟在幻境里给楚沨都看了些什么了。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摄魂镜,刚要将神识探入其中,青竹笔灵忽然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在屋里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飞。
宫泊微微眯起双眼。
不对劲。
他盯着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故意拉长声音问道:“魔镜啊魔镜,谁是天底下最好最帅最厉害的师父?”
青竹笔灵闪烁了两下,安静下来,主动飘到他面前,谄媚地掐着嗓子回答:“是您,主人!”
宫泊从它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奸宦的气质。
看来是背着朕干了不少好事啊。
他心中冷笑,不再理会这小东西的百般阻拦,径直将神识探入了摄魂镜中。
——他倒要看看,这一个逆徒和一个逆子,合起伙来都干了什么好事!
短暂的混沌后,视野中天光大亮。
宫泊望着四周熟悉的山脉植被,微微一愣:
这不是在六道宗附近吗?
人间道的修炼,必须要全身心地沉浸体悟。
因此在幻境正式开始后,宫泊就暂且封印了楚沨关于修仙的全部记忆。
也就是说,楚沨现在只记得自己前世是个穿越者,但他穿来这个世界后,却不具备任何灵根。
只能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再活一世。
但幻境中出现这样的画面,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这小子的潜意识冲破了封印,要么就是青竹笔灵在故意捣鬼。
宫泊冷哼一声,神识顷刻间便锁定了幻境的唯一主角。
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背着装满柴火和药材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的泥泞山坡上。
这条路线,宫泊瞧着也十分熟悉。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楚沨就来到了那片山崖前的空地上。
他把背篓放在一旁,坐在一块大石上,抹着汗休息。
气息比起炼气时要紊乱急促许多,毕竟如今的楚沨,只是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