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楚宫还没死。”
楚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
王姐睁大双眼,望着他满是血丝的通红眼睛,忽然一把攥住了楚沨的衣襟,连声劝道:“楚哥,你可别干傻事啊!他,他们那可是仙人!而且还是在南域,离咱们不知道多远的地盘上,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小宫他……事到如此,也只能是他命不好……”
楚沨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是我弟弟。”他一字一顿道。
“凡人也好,仙人也罢,无论是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都不允许。”
“我会带他回家。”
宫泊喉结滚动,抱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直到听到指缝间青竹笔灵哀哀的呻吟声,他这才眼皮轻跳,恍然回神。
宫泊垂眸望去,细声慢语道:“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本座面前提起巫山门的事情了,含轩当初都没这个胆子。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青竹笔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若不是本座的本命器灵,”宫泊淡淡道,“就凭今日这一幕,本座就决计不会饶过你。”
青竹笔灵弱弱道:“主人,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和当初的您一样,希望在那一刻,有人能像幻境中的那个小子一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您从那座地狱里救出来。
仅此而已。
第73章
巫山门是什么地方,没人比宫泊更清楚了。
身为魔门五派之一,巫山门位于巫山峡最深处,四周天险环绕,瘴气丛生,比之六道宗不知危险了多少倍。
就连大名鼎鼎的合欢宗,都只是其下属分支宗门。
这种地方,一般的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幻境之中的楚沨,只是一介凡人。
没了青竹笔灵的干涉,宫泊都不需要动脑思考,便能想到他会在路途中遇到多少困难。
先不提从东域到南域路上的万里迢迢,只能凭借凡人的车马赶路,就算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地方,区区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又该怎样深入到巫山门内,把他的“弟弟”给救出来?
更大的可能,是人没救出来,顺便还把自己这条命给搭进去了。
普通人就算突逢大变,一时激愤立下重誓,在漫长时光和现实的残酷阻碍前,那些愤怒、不甘和仇恨的激烈情绪,仍旧会在某一日被彻底消磨殆尽。
最多三五年时间,或许他就会主动放弃了吧。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
可心底的某一处异样,就像是鞋子里的砂砾那样。
微小,却令人难以忽视。
他看着楚沨变卖家产,换取路费,在安顿好同行的商队伙伴和王姐后,不顾众人劝说,只身一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找弟弟的漫长路途。
起初他坐马车,后来发现花费太高,就换成了牛车、驴车。
路上遭遇过强盗打劫,也遇到过花言巧语的骗子。
更有山洪、塌方、大雨、雪灾等等天灾人祸,几度身无分文,险死还生。
但即使只靠着一双腿跋山涉水,楚沨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从东域到南域,传送阵只需花费十息;
渡劫元婴修为的高阶修士大概要花二十天,金丹三月,筑基和炼气期则至少半年以上。
楚沨走了整整三年。
除了生病,他没有一天停下脚步。
每天要么是坐在驴车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要么就是拿出那本偶然获得的功法,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研读,希望能从中体悟到一星半点。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任凭再努力地修炼打坐,也感悟不到任何天地灵气。
而且那本功法,宫泊也看了一眼。
在修仙界,只能说是非常垃圾的地摊货,连当初六道宗发放给外门弟子的功法都不如。
要是真用它修炼,能突破筑基都算是个奇迹。
可楚沨并不知道这些。
这本垃圾功法是他用全部身家、九死一生换来的。
也是楚沨以凡人之身,唯一能接触到的仙家修炼功法。
所以哪怕早已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每隔几日,楚沨仍然会再把它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生怕有所疏漏。
宫泊看着都有点儿想骂脏话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细心呵护徒弟的师父,大部分时候,甚至宫泊自己都承认,他脾气还挺不好的。
但无论在功法、灵石还是法宝方面,自打楚沨拜师第一天起,他都从来没短过那小子。
他宫泊的徒弟,就算一时半会没法骑在仙宫头顶上耀武扬威,至少也得是万里挑一天之骄子级别的人物。
什么时候沦落到为了一本狗屁不通的垃圾功法,连饭都要吃不饱的境地了! ?
尤其是在看到楚沨为了保护那本功法不被抢走,得罪了某地大户,混战中被家丁打断了腿,只能咬着牙连夜带伤逃走时,宫泊更是气得险些灵力岔行,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青竹笔灵拼命拦着他:“主人别动手!您忘了这是幻境吗,这姓钱的人渣早就死了,被您亲手杀的!”
“本座当初就该灭他满门!”
宫泊恨声道。
他用力一甩袖,实在不想再看这小子没出息的窝囊样子了。
但却又无比清楚地明白,先前这一路上的磨难,都还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等楚沨真到了巫山门的地盘,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要是这小子当真脑子不清醒,贸贸然就想往巫山峡里钻,那别说找到巫山门的宗门所在地了,光是外围的瘴气,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在摄魂镜之中,楚沨若是死亡,以他为中心主导的幻境也会就此终止。
虽然这意味着这次试炼的失败,但宫泊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他甚至希望这小子蠢一点,赶紧死掉好脱离幻境。
免得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坏了自己的道心。
宫泊想着,不禁长叹一声,撩起袍子坐在了半空。
不出意料,楚沨秉持着一贯谨慎的作风,并没有干蠢事。
他在巫山峡周边的一座小城里住下,靠给当地一家大户打工,半年就当上了药铺掌柜。
然后开始以这样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接近外出的巫山门弟子,获取关于宗门内部的消息。
通过打点,楚沨得知巫山门主修的功法为云雨诀,经常派出弟子在大陆上游历,寻找合适的炉鼎,带回宗门内饲养。
低阶炉鼎沦为给宗门弟子修炼的肉鼎,普遍活不过五年时间;
高阶一点的,则被豢养在专门的场所,平日里教习如何讨好长老们,还有修士教导他们修炼,与普通弟子无异。
但他们的身上都有巫山门的特殊烙印,此乃巫山门秘术,可以借此控制不安分的炉鼎,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批炉鼎的地位,甚至超出了宗门内普通的低阶弟子,不必为了修炼资源和吃喝享用发愁。
宗门一般会等他们突破筑基乃至金丹之后,再提供给宗门高层修炼使用。
得知此事后,楚沨放在柜台下的手险些把木头掰断。
但他还是笑着送走了那名弟子,顺便承诺给对方不少好处。
把人哄得五迷三道,走的时候都合不拢嘴。
转身回屋的那一刻,男人的下颌线陡然绷紧,脸上的冰寒几乎能冻结魂魄。
这一年,楚沨三十四岁。
宫泊看着昏黄油灯下,鬓边霜白的男人披衣独自坐在窗前,眉头紧锁,提笔勾勒补画着巫山门内部的路线图,很想问问他:
在不知道这是幻境的前提下,把凡人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花在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当真值得吗?
幻境中的楚宫,可没有宫泊那样的运气。
没了同样来自宫家的族姐袒护,又因为从小被楚沨保护得太好,他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心险恶。
早在进入巫山门的第二年,就因为反抗宗门,被巫山门施以重罚,死在了地底水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