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来不及修炼到筑基,等到自己的天阶炉鼎体质被宗门发现的那一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不,从某种程度来讲。
他才是那个幸运儿。
宫泊自嘲一笑,看着少年的尸体被人发现,丢到峡谷底部喂秃鹫,脸上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里也没有一个傻小子,还会帮忙埋葬收敛尸骨。
他看着楚沨一年又一年地接触巫山门弟子,从他们身上获取宗门情报,不断增补他那副路线图,眼睫颤了颤,几乎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了。
光知道怎么走是没用的。
但凡是大宗门,必定在关键区域设有阵法。
莫说凡人了,就连普通的低阶弟子进去也会迷失。
楚沨显然也清楚这件事。
但他还是执意想要完成那副地图,每日都把它挂在床头,像之前那本垃圾功法一样,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喂,那小蠢蛋早就死了。”
宫泊冲他喊:“听到没,本座说他死了!骨头都凉了!别白费力气了!!”
但他知道楚沨是不可能听见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沉浸在幻境中的程度已经极深了。
如果说先前楚沨还会偶尔被修士的记忆印象,几十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人。
用凡人的方式思考,用凡人的时间度量。
所以对于楚沨来说,楚宫这个养育了十几年的弟弟,究竟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宫泊又想叹气了。
又是数年过去。
楚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进入巫山门内部一探究竟。
带他进入宗门的炼气期弟子三令五申,要他务必跟好自己,否则要是死在哪也是活该。
楚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当然不会乖乖照做。
在进入宗门后不久,他就按照路线图甩开了那名弟子,朝着巫山门豢养炉鼎的区域疾步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楚沨却像是已经到过无数次那样,精准地避开了一路上各种阵法、岔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然后就被阵法拦在了院墙之外。
楚沨安静地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呼吸急促。
这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机会。
仅仅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一般。
那孩子……会在里面吗?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放弃过他,哪怕花了近十年时间,也依旧来到了这里,想要带他回家吗?
楚沨甚至垂下眼,粗糙的指尖轻轻摸了摸眼尾的纹路。
他老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宫泊默然地自半空中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他闭上了双眼。
再过十息不到,就会有巡逻来到这里。
楚沨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孤身闯入,还在宗门禁地外徘徊,下场可想而知。
院墙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沨的呼吸一窒,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楚沨的瞳孔骤缩,刹那间心跳失控。
一袭墨袍的青年逆着天光,静静站在门内,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哥。”他轻唤道。
第74章
话不多说,宫泊直接带着楚沨绕开巡逻,离开了禁地。
什么狗屁巫山门,都死一边儿去吧!
本座迟早要过去把那帮混蛋的骨灰再扬一遍!
直到他们回到住处,楚沨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此行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只要能再看见小宫一眼,看到这孩子还好好的活着,楚沨就满足了。
可现在居然……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把人带出来了?
哦不对。
他是被带出来的。
楚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宫泊的背影上。
这孩子长高了。
模样果然也如他想象那般,是极为挺拔俊俏的。
要是他们还生活在那个小村庄里,那些姑娘们肯定都不看自己了,十里八乡的媒人也得追着上门给他说亲。
但想到这里,楚沨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心中本能地泛起一丝不悦来。
他还来不及琢磨清楚这股情绪来自何处,就见宫泊突然在门前停下脚步。
楚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小宫知道他如今的住处?
“你……”
时隔数年再见,楚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交流了。
他记忆中的楚宫,还停留在乡野间清瘦的少年剪影之上。
会在看到他时亮起双眼,笑容灿烂地扑上来叫哥哥,还会在夜深人静时钻进他的被窝。
一边埋怨天气太冷,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冻得冰冰凉的小手塞进他怀里,然后飞快把脑袋藏进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窥探他有没有生气。
如果看见楚沨脸上浮现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他就会松一口气,又得意起来,把毛绒绒的脑袋埋进楚沨的颈窝里偷笑。
在最初的那几年严冬,他们都是这样互相依偎着度过。
日子过得很清苦,有时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可楚沨却觉得,自打穿来这个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了。
这些年来,楚沨有太多话想要和对方诉说,
想问他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过得怎么样;巫山门为什么就这么放你出来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还有……
那天我不在家,没能及时保护你。
害你这么多年背井离乡,一定吃了不少苦。
你……有没有怨我?
但面对如今性情大变、沉默寡言的墨袍青年,一向在巫山门弟子面前表现得八面玲珑的楚掌柜,却忽然变成了一个哑巴。
尤其是,在感觉到青年似乎情绪不佳的前提下,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宫泊现在的确很生气。
既有对楚沨的,也有对自己的。
怎么当时就脑子一热,非要掺和进来了呢?
还、还亲口喊对方哥,简直是……
宫泊一路上都在痛骂自己脑袋进了水,越想越忍不住磨牙,恨不得把方才那一幕黑历史彻底封存,再狠踹一脚锁死柜门。
明明他再清楚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统统不过是一场幻境罢了。
但木已成舟,宫泊也不可能把楚沨一棒子敲失忆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绝对,绝对不能被这小子发现,出现在这里的“楚宫”,就是他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阎傀仙君本人!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宫泊需要去亲自扮演那个小蠢蛋长大后的模样。
一想到曾经楚宫对他哥哥全心全意的亲昵依赖,以及在楚沨面前那副浑然天成的撒娇劲儿,宫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管了!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再黏糊的小屁孩也总有长大的一天。
宫泊只用一秒就果断决定了摆烂。
要他跟徒弟撒娇?
下辈子吧!
但当他回头望向楚沨,看到如今长发已花白过半的男人,用那双犹如遥夜般沉晦、带着几分沧桑暮气的漆黑眼眸静静凝视着自己,干燥的薄唇嚅动着,却最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
脑海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还是“嗡”的一声断开了。
宫泊快步朝楚沨走来,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恨铁不成钢地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
他喝问道:“区区一个凡人,大老远地跑到魔修的地盘上来,还偷偷潜入人家宗门,连怎么出去都没想好,找死啊?”
楚沨被他勒得有点儿喘不过起来。
但他垂眸望着宫泊脸上压抑着愤怒的激动神情,和与少年时毫无分别的清澈琥珀双眸,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太好了,楚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