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坚持不了多久,说着话就会睡过去的人,从宫泊变成了他自己。
那瓶所谓的“壮阳”丹药,凭持着男人的尊严,楚沨一直都没吃过,后来被他偷偷扔了,因为也用不上了。
不过要楚沨自己说,老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起码小宫对他温柔了很多。
虽然有时候也会给他脸色看,跟他生气,但一边生着气一边照顾自己的冷脸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点。
要是放在他年轻时候……
楚沨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背,无奈一笑。
算了,不想了。
楚沨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他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宫泊该怎么办。
以小宫的性格,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是个无论过去发生什么,都可以一直往前看的人。
这很好。
楚沨只害怕,将来没人能与宫泊同行。
保护他,陪伴他,与他说说话。
在他义无反顾地去做某件事时,给他一个能够停留片刻,安心歇脚的港湾。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个家。
那天早晨醒来,楚沨睁开双眼,听着鸟儿的叽喳啁鸣,望向窗外。
持续了快大半个月的大雪已经停了。
一夜之间,阳光洒满大地。
万物仿佛都从霜寒之中苏醒,就连他僵硬木涩的身体,似乎也被注入了一道生机。
原来如此,他了悟。
应该就是今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枕边仍旧沉睡的青年,缓缓起身,穿好衣袍,拿了笤帚,去院子里把积雪扫干净,然后回到屋里,慢慢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宫泊。
宫泊其实早就醒了。
他也感受到了幻境的震荡,这场漫长的、持续上百年的凡人岁月,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奇怪的是,明明曾经的他也体验过一回,宫泊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却早已模糊了大半。
反倒是楚沨的这段历练,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在幻境期间,宫泊对六道轮回的心境体悟,又更深了一层。
这对他将来的修为恢复,也有莫大的好处。
他睁开双眼,对上了楚沨那双终夜般沉润寂静的眼睛。
即使到了最后,身为凡人的楚沨,也并没有变成曾经他以为的那样,行将就木、眼神浑浊的老头子。
宫泊甚至还能从他现在的脸庞上,看出几分时光沉淀的儒雅韵味来。
有点儿像是前世那些保养得当的学者,或是隐居在深山中修行的禅师。
当然,这些都只是错觉。
宫泊心中冷哼:本质上,就是个不服老的嘴硬老男人罢了。
楚沨握住他的手,苍老的手掌和年轻修长的五指紧紧相扣。
这画面并不美好,甚至从普世角度来看,很有些刺眼。
不过屋内的一老一少,都已经不是会在意这些外界评判的人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
楚沨的语气温和。
但似乎并不是在征询宫泊的意见。
但宫泊没有对楚沨的要求表达不满,而是问他:“你要去哪?”
“哪里都可以。”
楚沨只是单纯想要出去转转,透口气。
和宫泊一起。
于是宫泊搀着楚沨,走到了那片他曾经经常来到的树林。
漫步在积雪的落叶小径上,楚沨有些不确定地指着一个地方问道:“那里是不是我摔倒的位置?怎么边上还放着跟削好的木棍?”
“不知道。”
“看来是有好心人怕我再摔啊。”他感叹道。
“好心人”的脸臭得活像是被人用拐杖抽了一记。
楚沨低笑起来,非要拉着宫泊在老地方坐下,还给他指当初自己看到新芽的位置。
但可惜,前些天的雪太大了,把那条树枝压断了。
断了的树枝,再不会发出新芽了。
楚沨叹了口气,攥紧了宫泊的双手。
“过去我时常在想,要是有那么一世,我也有灵根,同你一道修行,去闯那修仙界危机四伏的秘境,看看那传闻中能达到无上极乐的仙界,那该多好。”
“爱冒险的人一般都容易死,而且仙界也没什么好的。”
宫泊闭目道:“风景确实不错,但人着实恶心,无上极乐之境,那都是凡人臆想出来的。”
“说得好像小宫你真去过仙界一样。”
楚沨被他逗笑了。
宫泊睁开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楚沨的笑容逐渐隐去。
那股自重逢后就一直萦绕在心中的违和感,终于在此时,彻底达到了顶峰。
原来是因为这样。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疑惑,明明他们才分开了不到十年,明明小宫应该一直都待在巫山门内,明明他早该在几十年前潜入的那一刻就悲惨死去……
那么明显的答案,他居然到了今天才明白!
楚沨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悲哀。
这并非是因为自己将要死去,而是在他发现真相之时,也同时发现了一个事实:
无论他想做什么,留给自己的时间,都已经不够了。
所以楚沨只是低下头,沉默许久后,忽然将宫泊紧紧揽入了怀中。
“抱歉,小宫,”他颤声说,“我来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修仙界闯荡,一定很累吧。”
他感觉到怀中青年瘦削的身躯微微震颤了一下。
“等我死后,”楚沨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就把我埋在这里吧,你若是想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将来……”
楚沨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要是有一个人,能代替我在身边保护你,他又是个修士,对你很好的话,那、你们——”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偏开头,足足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逼着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你也可以,把他带过来,一起来看看我。”
青年在他怀中哼笑,嗓音不知为何也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怎么,死了还不打算让人安生?”
楚沨稍稍退后些,用手描摹着宫泊的眉眼。
“因为我只是个凡人,小宫,”他轻声道,“若我能修行,即使做鬼,我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见你的。”
宫泊看了他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本座早就说过,你的确是个魔修的好苗子。”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楚沨没听清。
但宫泊并不打算再当着他的面重复一遍了。
他转过身去,“行了,出来都大半天了,回去吧,我看你活蹦乱跳精神得很,离死还早着呢。”
楚沨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抽离的生机,敛去眉眼间的不舍,微微笑着应了一声。
“好。”
宫泊背着楚沨往回走,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然宫泊神情一动,听到幻境外青竹笔灵给自己传音:“主人主人,不好了,金乐门的修士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准备提前出发了!”
“什么时候?”他皱眉。
提前出发,也就意味着宫瞬的身份没用了。
没法混入队伍,难道要等他们出城之后直接开抢吗?
但那时正好是他们警惕心最高的时候,就算能解决,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更高。
可若是等他们到达下一座城池,变数就更大了。
宫泊在心中飞快权衡着利弊,没注意到背上的楚沨,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呼出的白雾气若游丝,几乎还未触及到宫泊的颈侧,便已彻底消散在冰寒的空气中。
楚沨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宫泊的模样。
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灵却一片洞明。
意识的最深处,丹田内的金丹随着心境和功法的突破,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