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临近收尾,白昊必须要收回善尸。
但这却造成了一个问题——善尸对待阎傀仙君的感情,若不妥善处理,也会影响到他本人的心境。
身为本体,白昊一共只见过阎傀仙君两次。
第一次是玉京山和其他三位仙尊追杀时,第二次便是今日。
但在善尸的记忆之中,与宫泊的共同经历那可太多了。
两人并肩作战、渡过难关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善尸虽然出于克制和体谅阎傀仙君的过去,多年以来,只默默陪伴在对方身边,未曾开口表明心意。
但对于多年闭关筹谋白昊来说,就是这么一份埋藏心底的情感,已经足够让他心烦意乱,对宫泊杀之而后快。
因此,尽管当初在玉京山上,善尸百般阻挠,让他迟了一步,白昊本体依旧赶到战场,毫不客气地对撕裂空间逃遁的宫泊下了杀手。
只可惜最后关头,还是偏离了要害几寸。
仅仅在对方的身体内部造成了一道至今未愈的伤势,并不能立即致命,反倒引起了善尸的剧烈反抗。
白昊今日邀宫泊前来,并且没有趁着对方受伤虚弱动手,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今善尸执念消散,神魂归位,他的实力再度大增。
也该回去办正事了。
*
宫泊带着小傀儡一路遁光回到洞府。
刚落地,他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怀里的小傀儡也被摔得不轻,脚都掉了一只,三脚朝天地挣扎起来。
“师父!”
楚沨被宫泊吓得险些心跳骤停,几乎是从洞府里冲出来的。
好不容易翻身的小傀儡也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一条腿,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搀他。
“唔呃……”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神魂撕裂,宫泊捂着脑袋,身体痉挛着,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楚沨将他搂在怀里,神识探入。
在感应到宫泊神魂最深处封印的那道强大禁制时,他脸上霎时露出了极为恐怖的神情。
高大青年周身暴涨的杀气,几乎在洞府前形成了一道如有实质的飓风。
而位于风眼处、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安抚的宫泊,却连一缕发丝都未曾飘起。
他咬牙道:“是谁……”
——是谁对师父的神魂动了手脚! ?
楚沨第一反应就是那杯茶有问题。
或者是含轩趁着宫泊没注意,对他下了什么禁制。
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师父的警惕心很强,既然他敢过去赴约,还喝下了那杯茶水,就说明他确信对方不会下毒。
或者说,即使下了毒,对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勉强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楚沨再次用神识观察那道禁制,惊异地发现,它竟然已经自行消失了。
怀中宫泊的面容,也在逐渐恢复平静。
所以,方才是因为那道禁制在解除时,刺激到了师父的神魂?可好好的,它为何会自己解除?
楚沨满腹疑问,但手上却半点不停。
他小心翼翼地将师父抱到玉床上,用自己温和的阳极灵力,一遍又一遍安抚舒缓着宫泊紧张的肌肉经络。
直到青年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睫羽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师父,您醒了?”
楚沨惊喜道,赶忙询问:“方才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师父为什么会晕倒?”
宫泊的瞳孔尚且未聚焦,意识还沉浸在方才的那段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啊。
他怔怔地望着楚沨。
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宫泊只是闭上双眼,安静将脑袋埋在了楚沨的臂弯里。
楚沨注意到,宫泊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师父,哭了?
“师父累了?”他轻轻拍着宫泊单薄瘦削的脊背,又把对方搂紧了些,“累了就睡吧,我陪您一起。”
宫泊安静地呼吸着。
良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难得的,什么都没有准备,连青竹笔灵都没唤出来替自己警戒,就这么依靠在徒弟怀里,沉沉睡去了。
梦中,他又看到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碎片。
“宫兄。”
玉京山洞府内,含轩捧着酒杯,静静地望向坐在对面,神色阴沉不定的宫泊,忽然笑了。
“何必如此表情?反正我又不会死。”
“废话!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到今天才告诉我!!”
宫泊气得不行,硌咔捏紧拳头,简直想一拳揍上他那张永远沉静平和的脸颊。
“我就说你这个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家伙,怎么好好的突然邀我喝酒,果然是没憋好事!”
“而且若你所说为真,这和夺舍有什么两样?还什么不会死,到时候你都不是你了!”
看到含轩垂下眼眸,宫泊又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口无遮拦。
“一定还有办法的,我可不认什么狗屁的白昊仙尊,含轩,你才是我认定的友人,这么多年下来,我宫泊不可能看错人……”
“友人。”含轩轻叹一声。
他把酒杯放到一边,忽然拿起宫泊喝到一半、加满了小料的奶茶,递到唇边,蹙眉尝了一口。
太甜。
小料太多,也腻了些。
还是喝不惯啊。
宫泊回过神来,瞪大双眼:“喂,那是我喝过的!”
“尝一口,不可以吗?”
含轩反问。
宫泊眨巴了一下眼睛,愣了片刻,恍然道:“你想喝你就直说嘛,剩下的都归你了,要是不够,我还可以给你再重做一杯。”
他宽慰道:“放心,就算你被那姓白的混账影响,烟酒都来,变得饥不择食了,我也不会笑你的。”
含轩:“…………”
他平静地放下那杯奶茶。
罢了。
“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与它有些相似,”他垂眸注视着那杯奶茶,“加了太多料,以致于都不确定,自己在喝什么了。”
宫泊露出了微微疑惑的表情。
喝个奶茶也能喝出人生哲学?
“在下……半生受人摆布,记忆是假的,人生也是假的,但我所信奉的道是真的。”
含轩抬眸看向宫泊,轻声道:“还有同宫兄的这份情谊,也是真的。”
宫泊沉默许久,忽然问道:“当真没有半点办法?”
含轩摇头。
“那,若是我率先进阶仙尊……”
“先不提结果是否成功,过程中,你必定会遭遇四大仙尊的联手追杀。”
宫泊冷笑一声:“所以,你今天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顺便通知我可以直接等死了?”
“我知你不信命,”含轩道,“但这的确是一个死局,假如你我素昧平生的话。”
这下宫泊听明白了。
“你想说,自己才是这盘棋唯一的活路?”
含轩静静点头。
“善尸归位后,白昊会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因此我们今日的见面交谈,我会将它彻底从记忆中抹去,只凭借本能和习惯行事,才不会被发现端倪。”他说,“同样的,宫兄,你也必须如此。”
“为何?早知道不是更方便防范吗?”
“命运只有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归位,才能起到最大化的效果。”
“说人话!”
“……知晓真相,你会不忍心对我下手。”
宫泊笑了一声。
“那你可真是低看我了,”他轻快道,竭力用这种语气来掩盖自己愈发阴沉的脸色,“在结果到来之前,作为朋友,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摆脱那混账的影响,但若你当真被他夺舍或是吸收什么的,放心,我是不会手软的。”
当真么?
含轩静静地注视着他。
宫泊平静回视,忽然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你——竟然在酒里给我下药!?”